"壮烈的反面是什么?"
"不壮烈。"长风想了很久才想出这个词,然后自己点了点头,"嗯,不壮烈。"
怀瑾没接话。他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因为看见知微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一点。
"知微?"
"嗯。"
"你走那么快干嘛?"
知微没回头。
"回去磨刀。"
"你磨了一整天了,"
"还没好。"知微走进斋舍,头也没回。怀瑾跟进去的时候,看见桌上那把裁纸刀已经抛得锃亮,竹柄上刻了一行极小极小的小字。怀瑾凑近了看。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怀瑾愣住了。
"给谁的?"怀瑾问。
知微把手里的磨石搁下,用袖子把刀身最后一抹灰擦掉,刀身亮得能照出怀瑾瞪大了的眼睛。
"没想好。"知微说。
他把刀放回桌上。刀柄朝外,竹面上的字在下午的日光里微微闪着光: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怀瑾看了那把刀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药膏,打开盖子,重新涂了一遍手腕。
窗外,甲字三号斋舍正对着那棵老槐树。冬末的槐枝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一个倒扣的手掌。再过几个月,天宝二年的春天就要来了。槐树会重新发芽,四个人会在这间斋舍里迎来第二个春天。
怀瑾把药膏盖子拧紧。手腕上那根端午系的长命缕已经褪色褪得只剩一丝蓝,但他还留着。等端午到了,他会让知微再系一根新的。系完了再过暑假。暑假完了再过秋天。秋天完了再过冬至。冬至完了还有一个岁末,有抄经、有药膏、有屋顶看灯火。
长风在墙上挂弓,羊腿虽然被没收了,但弓挂得正正好好一尺长。明远在窗边翻开《毛诗别裁》,他拿了两只笔,一只写分析,一只写感受。知微把裁纸刀放到抽屉里,关上抽屉之前又看了一眼刀柄上的字,嘴角弯了一下。
怀瑾靠着墙,仰头看房梁。
房梁上有一只蜘蛛,去年就有。去年秋天他罚抄经时抬头看到过。蜘蛛还在。一年的丝,绕了一层又一层。
"你们说,"怀瑾开口。
三个人同时抬头。
"这只蜘蛛,"
"不收钱。"长风抢答。
"不喝酱。"明远说。
"不壮烈。"知微最后说。
怀瑾大笑。
笑声从甲字三号斋舍的窗户飘出去,飘过老槐树的枯枝,飘过绳愆厅空无一人的廊道,飘过国子监正堂合上的《关雎》课本,落在长安城的正月里。风一吹,就散进了千万家的烟火气中。
天宝二年的春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