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知道怀琰要来国子监这件事,是从赵监丞嘴里听到的。
那天下午课后,怀瑾正准备和长风去射圃,长风最近在练新弓,拉力比旧的大了五斤,每天要去射圃试手感。怀瑾不会射箭,但他会坐在旁边看,顺便帮长风捡箭。用长风的话说,"你存在的意义就是帮我跑腿"。
怀瑾刚走到绳愆厅门口,赵监丞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名册,还是那副长脸尖下巴的样子,灯笼光从下往上照的时候尤其吓人。但怀瑾现在已经不怕他了,毕竟翻墙被抓过、抄经被查过、春游回来还被他问过"端午过得如何",再冷硬的壳子相处久了也能摸到一点温度。
"裴怀瑾。"赵监丞叫住他。
怀瑾停步转身:"在。"
"明日户部有人来国子监核查账目。"赵监丞翻了一页名册,"领头的,裴怀琰。你兄长?"
怀瑾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怀琰在户部观政,冬至回家的时候怀琰在书房和父亲密谈,年初开学前他也听母亲提过一句"你哥最近忙得很"。但怀琰来国子监,来他读了快一年半书的地方?
这感觉很奇怪。像是两个世界突然要撞在一起了。
"是,"怀瑾说,"我大哥。"
赵监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深,不像平时查房时那种审视。但他说出口的只有一句:"明日辰时到。你若有空,可以去打个招呼。"
怀瑾点头。
赵监丞合上名册,走了。怀瑾站在原地想了半天:赵监丞刚才是不是在给他透露消息?绳愆厅的监丞,最讲规矩的人,主动告诉他"你哥明天来"?
长风从后面拍他肩膀:"愣什么呢?射圃都快关了。"
怀瑾回过神来:"明天我哥来。"
"谁?"长风一时没反应过来。
"裴怀琰。我大哥。"
长风眼睛亮了:"就是那个,你去年冬至回家,他跟你说我宁可没故事听的,你哥?"
"你怎么把这句话记得这么清楚。"
"废话。"长风说,"你那天回来跟我讲了,我当时就想,你哥这人真够意思。肯说这种话的人不多。"
怀瑾没接话。长风看他表情不对,少见地没有追问,只是说:"那明天去看看呗。你哥来了你总不能装作不认识。"
"我没想装作不认识。"
"那你脸这么沉干嘛。"
怀瑾抬头看长风。长风不追问了,但他也没有走开。只是站在旁边,等他说话。
这是长风式的关心:不逼迫,但也不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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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怀瑾起得比平时早。
"大哥今天要来"这件事让他后半夜醒了两次。第一次是丑时三刻,他听见明远翻了个身(明远睡觉很轻,有点声就醒);第二次是寅时末,他听见知微在角落里坐起来的声音(知微不怎么睡,说"闭眼听声音也是在想事")。
怀瑾起来,去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五月早晨的空气有露水的味道,混着食堂那边飘来的粥香。他站在廊下看天,天是灰蓝的,快亮了但还没亮。他忽然想:怀琰现在在哪儿?在家?在户部?还是在来国子监的路上?
他想不出来。他不知道怀琰每天都怎么过的,几点起、几点到衙门、中午吃什么、晚上几点睡。去年冬至回家那几天,他看到的怀琰是"在家里的怀琰"。但"在户部的怀琰"他没见过。
今天能见到。
怀瑾深吸了一口有露水和粥香的空气,转身回斋舍。长风还在打呼,明远已经坐起来了(果然),知微在角落里捏着一根弦(果然也不睡)。怀瑾没说话,开始叠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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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辰时初刻,国子监门口果然来了一队人。
怀瑾那时候正在上经学课,阮博士讲《尚书·洪范》,"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声音不紧不慢像念经。怀瑾坐的位置靠窗,余光能看到国子监大门方向,影壁后面隐约有几个人影,穿着官袍,颜色很亮。
他盯着那团绯色看了三秒,确认了:是怀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