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没问。这次不是不想问,是他觉得,怀瑾需要自己待会儿。
怀瑾回到斋舍,一个人坐在自己矮几前。桂花糕还剩两块。他推给其他人了,自己吃够了。窗外传来国子监下午的喧嚣,有人在射圃射箭,有人在走廊背书,有人在膳房排队。
他把那张"论取士之道"的策论草稿拿起来看了一遍。
怀琰说"你的字在进步"。只有六个字。但怀瑾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我看过你以前的字。我记得。我一直看着。
他放下策论草稿,打开《尚书》继续抄《洪范》,阮博士罚他从来不手软,因为知道他不会真的因为罚抄就废掉。罚他不是惩罚,是让他记牢。
抄到一半,门口有脚步声。怀瑾没回头。
"你很在意你哥怎么看你。"
明远的声音。没有前奏,没有铺垫。他端着一杯茶走进来,茶是给怀瑾的。怀瑾放下笔。
"你在说什么。"
"你刚才对同窗说我哥最厉害了。"明远把茶放在怀瑾矮几边缘,刚好不会碰倒砚台的位置,"你不是在炫耀,你是在想别的。"
"你凭什么说我在想别的。"
"你笑的时候右眼角往下压了零点五寸,真笑是往上提的。"明远说,"还有你抄经的时候攥笔的姿势比平时用力,你在想事情,不在抄经。"
怀瑾:"你能不看这么仔细吗。"
明远:"习惯。"
怀瑾叹了口气。他把笔放下,拿起明远端的茶喝了一口,不甜。明远泡茶从来不加糖,因为他觉得"味道该是什么就是什么"。怀瑾以前嫌他的茶淡得像开水,现在忽然觉得,这个味道刚好。
"我哥来的时候你看到了吧。"怀瑾说。
"嗯。"
"他穿官袍站在走廊里,好看吗?"
"好看。"明远说,"但你在意的不是好看。你在意的是,好看背后有多少不好看。"
怀瑾手指在茶杯边缘划了一下。明远说话从来不弯,他想明白了就说。
"我哥今年冬天没换靴子。"怀瑾说,"不是没钱换,是忘了。他脑子里装的全是户部的事,连自己脚上穿什么鞋都不记得。同窗说我哥厉害,他们是看到官袍好看,没看到今年冬天靴子没换。"
明远没说话。他在等怀瑾继续说。
"我上次旬考考乙等中,阮博士说该得甲等的人自己不去争,我只能给乙等。我哥看了那张抄了一半的《洪范》,没说我没用功,他说字在进步。"怀瑾说,"他知道我不是不想甲等,我是还没决定要不要甲等。他看出来了我还在犹豫,连我自己都不确定的事,他看出来了。"
明远在怀瑾对面的矮几边坐下。
"去年冬至回家。我哥半夜来我房里,说我宁可没故事听。他怕我闯祸闯到他护不住的地步。"怀瑾说,"刚才他跟我说,故事,我听。"
"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怀瑾说,"去年他怕失去我。今年,他在等我。"
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刚才对同窗说我哥最厉害了,你是在想:是啊我哥最厉害了。他二十出头你就看他在户部门槛上站着一身官袍万事尽在掌控,但你们没看到他早上四点起来看公文的样子。"怀瑾说,"那个笑是因为,我替他委屈。他值不值得夸?值的。但夸的人看不到他委屈的地方。"
明远说:"你替你哥委屈,他知不知道。"
"不知道。也不想让他知道。"
"为什么。"
"因为,"怀瑾想了想,"他不用知道。他知道了一定会说我不委屈。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会板着脸,很认真,然后觉得我在给他添乱。"
明远没接话。他拿起怀瑾矮几上的策论草稿看了一遍,又放下。然后他说:"你哥知道你在给他刻沉香木吗。"
怀瑾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刻了?"
"知微说的。他白天帮你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