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还有刻刀划到的痕迹,不太深,已经结痂了。
"他知道。"怀瑾说,"他说字确实不好看。"
明远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怀琰还克制。
"你们兄弟俩有一个共同点。"明远站起来,"都不会直接说谢谢你。他是用你字在进步,你是用刻一个平安给你。"
怀瑾愣了愣。
"还有。"明远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侧头三十度,和怀琰走之前一模一样的角度,"你哥走之前说的那句,你的三个人让他们跟着,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有我们。"明远说,"他放心把你留在这儿了。"
明远走了。怀瑾一个人坐着,手里还端着那杯不甜的茶。怀琰站在走廊里的背影还在他脑子里,绯色官袍消失在灰墙尽头,像一团暗火收进了看不见的地方。
他知道怀琰在户部很难,父亲虽然还没有退下来,但是未来裴家的门面是要怀琰撑的。二十出头的人要在六部站稳脚跟,每一步都不能走错。怀琰的"还好"底下压了多少事,怀瑾不知道细节,但他知道那个重量。
去年冬至他从书房门口看到了父亲、怀琰、怀璟三人围坐的默契,那是被给的位置。现在怀瑾开始理解另一件事:被给的位置也不是白给的。父亲的"给"背后是几十年朝堂沉浮换来的信任,怀琰拿着这份信任,一步都不敢走错。
怀瑾放下茶杯,继续抄《洪范》。抄到"次四曰协用五纪"的时候忽然停笔,他想起来怀琰刚才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管字好不好看,能自己刻,就是好事。"
不是"刻得好"。
是"能自己刻"。
不是夸他的手艺,是夸他自己动手了。怀琰一直在等怀瑾自己动手做点什么,不是被推着走、不是跟风、不是为了跟谁比。是自己想做,然后去做。
怀瑾把刻刀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刀尖上还有沉香木的碎屑。他看着刀尖,想起怀琰刚才那句"故事,我听"。
去年是"我宁可没故事听",护不住。
今年是"故事,我听",等你长大。
十个月的差别。从冬至到五月。从"你什么时候能正经"到"你字在进步"。从"我宁可没故事听"到"故事,我听"。
怀瑾把刻刀收好,继续抄《洪范》。窗外日头开始偏西,申时的光线从窗户射进来,照在他抄了一半的纸上。纸上的字歪歪扭扭,阮博士看了又要说"卷面不整",但他不在乎。他抄的时候在想:等怀琰下次来,他要让怀琰看到的不是字在进步,是他在进步。
不是怀琰期待的那种进步。
是他裴怀瑾自己选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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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天全黑了。
长风从射圃回来,试了新弓弦,手感还不错。知微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几根用废的弦,他要把它们拆了重新捻,看能不能改进材质。明远从典籍厅回来,手里抱了一摞新的邸报。
长风进门的时候对怀瑾说了一句:"我今天在射圃碰到郑原,就那个下午问你哥那个,他还在说你哥厉害。"
"然后呢。"
"我说,"长风把弓挂回墙上,"他哥确实厉害。但他更厉害。"
怀瑾扭头看他:"你说了什么?"
"他更厉害。"长风说,"你不知道吗。"
"我哪儿更厉害了。"
长风掰手指数:"你敢翻墙、你比我们三个都能扛骂、你旬考乙等中但我知道你能甲等,你就是不收。"
怀瑾:"这跟你说的更厉害有什么关系。"
"你哥厉害是因为他必须厉害。"长风说,"你厉害是因为你选着厉害,不想用的时候藏着,想用的时候丢出来。不一样的。"
怀瑾没说话。长风拍拍他肩膀:"你犹豫了一年半还没决定要不要甲等,原因你自己知道,不想被盯上,不想让有些人觉得裴家次子抢了长子的风头。但我想跟你说,你在你哥那儿早就不需要藏了。他说故事,我听的时候就已经说清楚了,他不要你保护他,他要你做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