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已经彻底晕了。"你家的姨娘比我们营里的编制还复杂——"
"不算复杂。"明远说,"三房。嫡妻一房,两侧室。唐代官员家庭常见结构。"
"你觉得常见就叫不复杂?"
"对。有对比才有不复杂。"明远翻开记录册,又写了一行字。怀瑾猜他写的是"裴家谱系,怀琰(嫡长)、怀瑾(嫡次)、婉清(赵出)、怀珩(赵出)、怀璟(刘出)、婉柔(刘出)"。明远记录事情的方式就是这样,先写名字,再写关系,最后标注来源。下次再提到的时候他可以立刻翻出来用。
"明远你记录册里到底记了多少东西?"
"不多。"明远合上记录册,"够用。"
怀瑾没追问。他知道那个"够用"包含了很多东西,不是八卦,不是闲话,是事实。事实是明远的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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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
长风睡了,他练了一下午箭,累得呼噜比平时快了两拍。知微也睡了,他睡觉安静得像不存在,只有翻身的频率让别人知道他确实还活着。明远没睡,他坐在自己床沿上,面前摊着邸报,但没在看。
怀瑾坐在矮几前,铺开一张纸。
他得给怀琰写封信。不是回父母的家书,是直接写给怀琰的。信不用长,但必须写。
他想了想,落笔:
哥:
听说你定亲了。
赵姨娘写信说的,你知道赵姨娘的风格,十五件事挤在一张纸上。你在正中间那段,前一段是怀珩长牙,后一段是隔壁郑家的狗。你不是最显眼的,但你是唯一写了三行的。
崔家姑娘,娘说好,赵姨娘说治得住你。我都信。娘从来不说客套话,赵姨娘嘴太快来不及编。
之前你来看我,我刻了块木头牌子给你。字不好看,但你说能自己刻就是好事。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能自己定亲就是好事。不要跟我说"不是我自己定的,是爹定的"。爹定的你也得自己去谈。我只问一句,你见她的时候,笑了没?
你不用回信了,我知道你忙。但有一件事:成婚那天我一定在。你别敢让我不在。
怀瑾
天宝二年八月十七深夜
写完了。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长,但每句都是真的。怀琰是那种"不需要长篇但需要真话"的人。而且他知道,怀琰看到那句"隔壁郑家的狗"一定会皱眉,皱眉就是他笑了。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然后坐了一会儿,窗外月光很亮,八月十九,月亮已经有点缺了,但还是很亮。
他在想一件事。
怀琰二十岁了。定亲了。人生走到下一段了。再过一年成婚,裴家就有新的人口了。而他还在国子监抄经、旬考、被郑博士留堂,他和哥哥在两条完全不同的路上,但都往前走。
不是朝同一个方向,是各自走各自的。但走路的时候,能听到对方的脚步声。
那就够了。
他站起来准备上床,路过明远床铺的时候,发现明远没睡着,不光没睡着,还在看他。
"你哥定亲了。"明远说。不是问句,是他已经想了很久之后的复述。
"嗯。"
"你觉得你哥变了没有。"
怀瑾想了想。"没变。他以前在我床边说你什么时候能正经。现在他会说你的朋友让他们跟着。他以前是拽,现在是放手。没变的是,他从来不会直接说我担心你。"
"他娶了崔家姑娘以后,"明远顿了一下,"会有自己的家。但不会不要你。"
怀瑾站在原地。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明远能看到他眼睛里的东西,但他不知道明远到底看出了多少。
"我知道。"怀瑾说。
"知道就好。"明远翻了个身,脸朝墙了。
怀瑾躺下的时候想,其实今天这封信给怀琰写的,重点就一句话:"成婚那天我一定在。"
定亲的事他没赶上。没关系。成婚那天,他会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