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国子监贴出一张告示。
不是赵监丞的笔迹,字更大些,墨更浓些,贴在绳愆厅告示板的正中央。长风路过时扫了一眼,回头对着刚从典籍厅出来的怀瑾喊:"怀瑾!有你的名字!"
"什么名字?赵监丞又罚我?"
"不是,是诗社。"
怀瑾走过去。告示上写着,"癸卯秋·国子监文会雅集。八月十二日未时,集贤亭。凡监中子弟,能诗者可赴会。赏菊、分韵、联句,不拘一格。"底下附了三十多个名字,都是各斋推荐或自愿报名的。裴怀瑾三个字排在中间靠下的位置,位置意味着不是被重点推荐的,也不是最末尾的。
"我没报名。"怀瑾说。
"那为什么有你名字。"
"不知道。"
长风折返回去看了片刻,忽然说:"是郑博士帮你报的,你看,这一排都是太学那边的名字,就你一个是国子学的。"
怀瑾顺着长风指的方向看,确实。附名单的人把报名者分了类:国子学一栏只有三个名字,裴怀瑾排在最末。太学那边乌压压十来个。四门学大概五六个。
"郑博士?"
怀瑾没说接不接。他又看了一遍告示,然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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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二,未时。集贤亭。
集贤亭在国子监东南角,北临太学,南望四门学,位置选得精妙,不偏向任何一学。亭子本身不大,但四周种了数株老槐,秋日午后叶子半黄半绿,遮出一片斑驳的光影。亭内石桌上摆了笔墨纸砚和几碟点心,桂花糕、枣泥饼、芝麻糖,还有一壶菊花酒。
怀瑾到的时候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太学的坐左边,四门学的坐右边,国子学的三个人坐在中间,另外两个是国子学乙斋的,一个叫王伊,一个叫李迩。
主持文会的是太学的一位博士,姓柳,四十来岁,山羊胡,说话带江浙口音,"今日雅集,不拘体例,不限韵脚。诸位以秋日书怀为题,各赋诗一首。才高者不拘,初学亦不必自惭。诗成之后,互相评点。"
怀瑾坐在靠边一根柱子的位置。他倒了一杯菊花酒尝了尝,淡,有点甜。然后开始看亭子外面:槐树叶子,灰瓦屋顶,远处有只鸟飞过去。
"裴怀瑾?"
有人叫他。怀瑾回头,是太学那边的一个人,面熟,叫不上名字。
"听闻令兄在户部,年轻有为啊。"
"是啊。"怀瑾笑着说,"我哥最厉害了。"
说完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个话题他已经应对过太多次,从"你哥真厉害"到"我哥最厉害了",中间连过渡都不需要。他把话题挡回对方脸上,对方也不好追问。
柳博士拍了拍手,文会正式开始。
太学的人先做。第一个做的是太学甲斋的,叫孙迪的,做了首五律,"秋风入太学,黄叶满长安。"挺端正的,韵脚平仄都对,但怀瑾听完就忘了。第二个接了一首七绝,用了个"金风"的典故,出自《文选》,柳博士点了点头。第三个是四门学那边的一个瘦高少年,做了首古体,不太工整但有点意思,故意不押韵,用散句写秋天的萧瑟感。柳博士说"有魏晋遗风",怀瑾觉得他是认真的,不是客套。
轮到国子学这边。王伊先做,五律,中规中矩。李迩接了一首,也是五律,比王伊略差一点。
然后所有人都看向坐在柱子旁边的怀瑾。
怀瑾正在吃桂花糕。他嘴里还含着半块,抬头看到所有人都在看他,愣了一下,把桂花糕咽下去,擦了擦嘴。
"该你了。"柳博士说。
"我知道。正在想。"
怀瑾站起来。他其实不用想,脑子里早就有一首了。从告示贴出来那天他就想好了。但他故意站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让所有人觉得他在"苦思"。
然后他开口:
"秋风入庭院,落叶满阶前。
书声透窗出,日影逐人迁。
偶得二三句,不成锦绣篇。
且尽杯中物,莫问是何年。"
念完,他坐回去,继续吃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