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博士沉吟了一下:"韵脚工整,平仄无误。意境,清雅有余,锐意不足。末句莫问是何年,偏于消极了。"
"是。"怀瑾说,"确实不怎么样。"
"也不必自谦,"柳博士斟酌了一下措辞,"同学诸子各有所长。你这首诗,格律无可挑剔,但——"
"但没意思。"怀瑾帮他说完。
柳博士笑了一下:"也不能说没意思,只是你似乎没有使全力。"
"使了的。就这水平。"
柳博士没再追问。他转向下一个。
文会进行了将近一个时辰。所有人做完诗后,柳博士选了三首最佳,孙迪的五律第一,四门学瘦高少年的古体第二,王伊的五律第三。怀瑾那首没上榜。
怀瑾对此毫无意见。他甚至松了口气。
文会散场,槐树叶子被风吹落几片落在石桌上。
怀瑾站起来正要走,太学那边两个人在低声议论,声音不大,但集贤亭不大,怀瑾刚好能听到。
"裴家的,他爹是御史大夫,他哥在户部。我听人说他在经义课上念《孝经》念得全班笑,但郑博士没怎么罚他。"
"所以来诗社就是走个过场。"
"对,反正御史大夫的儿子,将来荫补入仕也不走进士科。诗做得好不好无所谓。"
怀瑾的脚步停了零点五秒。
零点五秒之后他继续往前走,脚没停,表情也没变,但心里有根细线被猛地拉了一下。
荫补入仕。不走进士科。诗做得好不好无所谓。
说这话的人其实没有恶意,他们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正是因为没有恶意,这话才更锋利。
走出集贤亭十步远,有人从后面追上来。
是长风。
长风刚才不在集贤亭,他压根不参加文会。他是从射圃过来的,肩上还搭着擦汗的巾子,手里拿着弓。但他在集贤亭外站了一会儿,怀瑾念诗的时候,他刚好经过。
"你那首诗,"长风说。
"怎么了。"
"你是故意的。"
怀瑾停住脚步。
长风走到他旁边,没看他,看的是集贤亭顶上的瓦:"你念诗的时候,不成锦绣篇那句,你的表情跟上次你跟你哥说我正经了你就没故事听了之后那个转瞬即逝的笑一模一样。"
"我怎么不知道我嘴角有这么多讲究。"怀瑾说。
"不知道正常。因为你自己注意不到。但我注意到了。"长风终于看了他一眼,"你在藏。"
怀瑾没接话。
"你小时候你爹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太好,不要太差,刚刚好就够了。"
"没说过。"
"那就是你哥说的。"
怀瑾又沉默了。风从槐树叶子中间穿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温度。
"我没藏。"他说,"我就这水平。"
"行。"长风说,语气是"你说啥就是啥",但那个语气本身就说明他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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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斋舍的时候,明远已经在里面了。他没参加文会,也没去射圃,他去了典籍厅,借了三本诗话。桌上摊着一本《文心雕龙》,翻到"神思"篇。怀瑾进来的时候明远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种明远式的看,不是打招呼,是读取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