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会如何。"明远说。
"没上榜。"怀瑾坐在床边,把靴子蹬掉。
"你做的诗是什么。"
怀瑾把那四句念了一遍。
明远听完,过了三息,那种标准明远式的沉默间隔。
"书声透窗出,日影逐人迁。上句写实,下句写虚。上句是国子监日常,下句是你的状态,日影追着人走,人追不上日影。偶得二三句,不成锦绣篇,自贬。但锦绣篇这个词,你既然想到锦绣了,就不是随便想。以你经义课的水平,写一首律诗不可能用秋和叶开头就收不住了,你后面明显在压。"
怀瑾看着明远。
"观察我不是你的职责。"他说。
"我没有职责。"明远说,"只是你每次故意藏拙的时候,措辞都会往不怎么样的方向靠。上次旬考你说我就这水平,后来郑博士批了你乙等中。再上次你说怀琰最厉害了,当时你眼睛想的是别的事。你不是不会做,你是不想做给别人看。"
长风站在门口,弓还拿在手里。他没插嘴,但他的表情在说,你看,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
知微正巧推门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刚打上来的井水,八月午后的井水凉而不冰,最适合消暑气。他看了屋里三个人的站位,明远在桌前、长风在门口、怀瑾坐在床沿上靴子蹬了一只,然后什么都没问,把碗放在怀瑾案头。
"文会怎么样。"知微坐下拿起刻刀和木条。
"没上榜。"
"你做的诗。"
怀瑾又把四句念了一遍。
知微没停手里的刀,他在刻一个弓弣握把的弧度,木屑细细地落在膝盖上。
"且尽杯中物,"知微说,"你杯子里是菊花酒还是井水。"
"菊花酒。"
"甜吗。"
"淡。"
"淡的东西容易藏。"知微把刻刀放下,吹了吹木屑,"我爹以前教我磨箭杆,磨得太好不行,太好会被人记住。磨得太差也不行,太差会被人嫌弃。最优解是比一般好一点,但不突出。"
长风眨了眨眼:"你爹也教过你这个?"
"不是教,是他自己也这么做。我家是不是主家。庶出的手艺做太好的箭杆,送不到该送的人手里。"
怀瑾看着知微,这个从来不多说的人,说到自己家事的时候每一句都多。
"你在诗社的问题不是做不好。"明远把书合上,这次不是因为读完了,是因为他要集中全部注意力在说话上,"你的问题是,你做了一首刚刚好的诗。你计算过了。"
怀瑾张嘴要说什么,又合上了。
"你不需要否认。"明远说,"我不是在批评你。我是在告诉你,你有多擅长做这件事。"
斋舍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梧桐叶子还在沙沙响,知微的木屑落在膝盖上又被他轻轻拂掉。长风坐在自己床沿上,弓放在一边,他没说话,但他坐在那里的方式让人想起他之前说过的"各记各的"。
怀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一只穿着,一只蹬掉,然后笑了一下。不是"被拆穿了"的尴尬笑,是一种"原来你们全都知道"的释然笑。
"我在家排行第三。"他说,声音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我哥是嫡长子,御史大夫的嫡长子,御史台的人都认识他。他从小就是标准答案。我小时候爹不怎么管我,不是不管,是管不过来。怀琰一个人要承载的东西太多,经义、骑射、家学、人际关系。我爹把所有期待都放在他身上,剩下给我的就只有一个——"
"别给你哥添乱。"长风接了一句。
怀瑾看着他。
"猜的。"长风说,"因为我在家也差不多,我哥是将军的嫡长子。他得会打仗。我只要不给他丢人就行。"
"那你怎么办。"
"我直接不学写字。"长风笑了,那种大大方方的笑,"反正我爹也不指望我考进士。我字写得像狗刨,他们没话说。但我射箭比他好,我哥三十步中靶心,我五十步也能中。他们不夸那是因为他们习惯了。但我知道。"
怀瑾看着长风。长风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极其自然,仿佛被看轻是理所当然的事,不值得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