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藏。"怀瑾说。
"因为我藏的东西不是诗。是力气。我要留着力气,万一哪天我哥受伤了我能顶上去。写诗,反正写不过别人。"
"但你上次在阮博士课上说的悠哉悠哉是夜很长,他说全都对。"
"那是因为阮博士毒归毒,他认真听。"
怀瑾不说话了。
窗外梧桐叶飘进来一片,落在案几上。怀瑾用手指捻起那片叶子,正面墨绿,背面银白,叶脉像微缩的地图。
明远站起来了。
他又开了一次怀瑾的箱子,这次不是泡茶,是拿笔。他把怀瑾抄经用的笔拿出来,又从自己桌上拿了一张新纸,不是写字的纸,是记录册里撕下来的空白页。他把纸放在怀瑾面前。
"你想让你重写一首——"
"为什么。"
"因为我在收集数据。"
"什么数据。"
"你真正的诗,和你故意做的诗,差距有多大。"
怀瑾看着那张空白纸。明远站在他旁边,平视他。长风从床上探过身子,知微放下了刻刀。三个人三种目光,三种方式。
他拿起笔。笔尖蘸满墨,这次他没用长风磨的墨,他从自己的墨盒里取了半截墨条,自己磨了三圈。墨汁浓而不滞,笔尖吃满力道。
然后他写了一行字。
诗写完了。一共八句。
怀瑾没有念。他把纸递给明远,明远接过去看了。
看了很长时间。
长风在旁边等着,等明远评价,等了大概两倍于正常等待的时间。明远没出声。
"怎么样?"长风忍不住。
明远把纸放在桌上,指尖按在纸面,还在看。
"长安八月中,草木尚青葱。忽闻边塞雁,已过陇山东。"
明远念了两句停下来,"上首诗你说的秋风入庭院,落叶满阶前故意把视角放在院子里,不放远。这首诗的视距突然拉到了边塞。"
"我没有——"
"你听我说完。"明远打断他,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打断别人,"你这个人的诗,视距就是你的态度。你看院子里,说明你在控制自己。你看边塞,说明你没控制。"
明远把纸转过来给长风看。长风看了一遍,他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读怀瑾的字没问题。
"这个比你刚才念的那个好,"长风说,"好大概一个我哥的距离。"
"什么叫你哥的距离。"
"我哥从边关骑马到长安的距离。大概三千里。"
知微从角落里走过来,没有拿纸,也没有凑近看,他只是站在怀瑾旁边。站了一会儿,说了两个字:"不像。"
"什么不像。"
"不像故意藏的人写的东西。忽闻边塞雁,故意的诗不会用忽字。忽是没来得及控制时的反应。"
怀瑾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梧桐叶子又飘进来两片,一片落在明远的纸上,一片落在知微膝盖旁边的木屑堆上。
"这是去年写的。"怀瑾说,"九月授衣假回来,听到有同窗说他哥哥在朔方军,我当时想到长风他哥。写完之后放在箱底,没人看过。"
"为什么没人看过。"
"因为——"他停了停,"写出来就够了。不需要别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