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远把纸放回怀瑾面前。
"你不想出头没关系,"他说,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慢,"但别因此说自己不行。"
怀瑾愣住了。
这句话和阮博士说的不一样,和郑博士说的也不一样。不是"再端正些",不是"将大器",不是"别藏了",而是"你不想出头没关系"。
明远先承认了他的"不想出头"是合理的。然后才补了下一句。
"你说自己就这水平的时候,"明远说,"你是在替那些对你的期待道歉,你的期待、你爹的期待、你哥的期待。你怕做太好,别人会拿你跟你哥比。你怕做太好,别人会说你不安本分。"
"本分是什么。"长风突然插了一句,声音比平时低,"我爹说本分是嫡次子不要抢嫡长子的风头。我哥说本分是吃饱穿暖好好活着。到底谁说的算。"
"没人说的算。"明远说,"本分是你自己定的,不是别人给你的位置决定的。"
怀瑾看着明远。他从入学第一天就知道明远话少但句句精准,但从没想过精准到这种程度,每句话都像从他自己心里挖出来的,只是明远先找到了表达方式。
"你呢。"怀瑾问他。
"我什么。"
"你自己定的本分是什么。"
明远沉默了片刻,那种真正的沉默,不是"在计算该说什么",是"在想怎么说"。然后他说:"把该看的书看完。把该记录的东西记全。把该说的话,说出口。"
"这是你今天的新本分。"
"对。"
"包括你不想出头没关系那句?"
"对。"
怀瑾把那张写了八句诗的纸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折了两折,不像父亲的信折成小方块,而是折成长条,夹进桌上那本《文心雕龙》的"神思"篇里。夹的位置刚好是刘勰写"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阙之下"那一页。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上屋顶。
不是因为天气,八月夜晚最舒服。是因为怀瑾坐在案前开始写东西,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留在了斋舍里。
明远继续看诗话,书页翻动的频率比平时略快,他在印证什么东西。长风把弓弦拆了重新上蜡,边做边哼调子,调子走形得离谱,但没人叫他停。知微把弓弣握把打磨完,吹掉最后一层木屑,然后用小刀在握把内侧刻了一个极淡的"长"字,不是"长风"的长,是"长久"的长。
怀瑾在写信。不是给父亲,是给怀琰。
哥:
国子监八月有文会。我去了一趟,做了一首诗。诗写得一般,但不全是故意的一般。有半首是真的。
诗社上有人提到你,说你年轻有为。我说是啊我哥最厉害了。这话说了很多次,每次都是真的。
但今天有人在我背后说我将来荫补入仕不走进士科,诗做得好不好无所谓。我没回头,但听到了。
我不生气。他们说的是事实,嫡次子确实不需要走进士科。但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我不想荫补呢?如果我有一天想自己考个什么东西出来,不是证明给别人看,就是想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那个时候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守本分。
我不知道本分是什么。长风说他爹的本分是"嫡次子不要抢风头",他哥的本分是"好好活着"。明远说本分是自己定的。知微没说话,但他刻了把弓弣,上面刻了个"长"字。
我猜你的答案也和明远差不多。因为你是一个说了"故事,我听"的人。
但我想先不告诉你答案。等我找到了再来跟你说。
天宝二年八月。
怀瑾。
写完,他把信纸压在砚台底下,不寄。
不是不想寄。是这封信里的东西还在生长,还没长到可以寄给怀琰的程度。
他把笔搁下,回头看了看斋舍,明远在翻书,长风在哼走形调子,知微在吹木屑。
怀瑾心想:这就是他怕失去的东西。不是怕被人看见,是怕太出众了以后,这个位置会被挪走。会被要求去更大的场合,会被期待站到更亮的灯光下,而他想留在这里。留在这个四个人呼吸都听得见的空间里。他不想出头。不是因为谦虚,是因为怕失去现在的一切。
但他也在想:如果有一天不得不走呢?如果有一天这些都会被拿走呢?他该藏到什么时候,藏到不需要藏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