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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社风波(第6页)

明远的话还留在空气里:"你不想出头没关系,但别因此说自己不行。"

怀瑾把那张折成长条的诗从《文心雕龙》里抽出来,在反面又写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他没给任何人看。他把纸重新夹回书里,合上,放在枕边。

窗外起了秋夜第一阵稍凉的风。梧桐叶子沙沙沙,比以前密集了一些,但还没到落叶的密度。再有半个月就是九月,授衣假,重阳登高,去年说过的"各走各路不代表不在一起"。

怀瑾躺在床板上闭上眼睛。他手腕上那条去年端午系的长命缕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见,深蓝变成了灰蓝,边缘起了毛。但他一直没解。

去年系的时候是五月初五。现在是八月中,一年又三个多月了。

他心想:藏和不藏之间的那条线,他大概还要走很久。但至少今晚有人看见了。长风看见了他嘴角零点三度的笑,明远看见了他压低的诗,知微看见了一个"忽"字。三个人从三个方向看,看到的是三件事,但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他。

这就是他不想失去的东西。不是因为不出头,是因为有人看得见。

半夜,怀瑾醒了。

不是被梦惊醒的,是被一种安静惊醒的。

斋舍里三个人都睡了,明远的呼吸极轻极规律,长风偶尔翻身,知微一动不动呼吸几乎听不到。怀瑾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的是屋顶,和白天不同,夜里屋顶是黑黢黢的,只有从窗纸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然后看到了墙缝里塞着的一小片干桂花。

是去年重阳他放进去的。当时从乐游原回来,手里握了一把茱萸叶子,茱萸叶的边角已经干了,他在床上无聊地数叶子,数到第十七片的时候发现了墙缝里有这个干桂花。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塞的,可能是上一届的谁,也可能是知微,也可能是他自己忘了。

怀瑾把那片干桂花拿出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味道了。但用手指搓了一下,还是脆的。

他想了想。然后轻轻起来,摸黑走到案头。

案头上有白天写的那封没寄的信,有夹在《文心雕龙》里的那张诗纸,还有明远放在那里没拿回去的那张空白记录页。

怀瑾拿起空白记录页。

他在页边写了三个字,用极小的字,比"娘请打开看"还小。

"还未定。"

写完,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墙缝里那片干桂花旁边的位置。那片干桂花的位置,是他去年重阳放进去的。新的这三个字,是他今年八月放进去的。

"还未定",不是因为没主意。是因为他现在还没有答案。

什么答案呢?

如果有一天我做得比所有人都好,我的哥哥会因此高兴,还是因此担心?我的父亲会因此说"嗯",还是说"你知道你的位置"?我自己会因此变成那个"不该变成的人",还是变成我真正想成为的人?

这些问题今晚没有答案。可能以后很久也没有。

但至少今晚,有三个人看了同一首诗,从三个方向,看到了三个不同的他。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他。

怀瑾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

明远在黑暗中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模糊得像说梦话,但又很清楚。

"你折了四折。"

怀瑾没出声。

"纸折了四折,说明你在想第一句怎么开头,想了四遍。"

怀瑾在黑暗中轻轻地笑了一下。这次没有嘴角零点三度的问题,因为没人在看。

"对。"他说。

明远没再说话。长风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谁在说话"然后又睡了回去。知微的呼吸频率没变过,他可能已经醒了,也可能一直没睡。

月光从窗纸照进来,落在怀瑾手腕上。那条长命缕灰蓝灰蓝的,和月光的颜色几乎一样。

怀瑾心想:还未定。但快了。

就像八月的月亮,不是最圆的,但离最圆只差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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