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午后。
国子监的槐树开始落叶了。不是一下子全落,是一片一片地、有选择地落,像有人在树上挑挑拣拣,挑到最后觉得都不舍得,又全留下了。
怀瑾坐在甲字三号斋舍的窗前,拿了一片刚落的槐叶在手指间翻来翻去。叶子还是绿的,但绿得有点累了,像熬了夜的人强撑着不闭眼。
长风不在,说是去绳愆厅取这个月的束脩核销单,顾家的束脩是每季度从陇右汇来的,走的是军需驿路,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慢的时候长风得自己去问。
怀瑾翻着叶子想:今天天气不错,下午阮博士的《诗经》课应该不会点名,上次点名他答"雎鸠是水鸟",阮博士说"你还在用鸟的视角答题",言下之意是你答了三遍还是一个视角。
门"砰"地被推开了。
不是撞开的,是推得急但又在最后一刻收了力,所以发出的是"砰"而不是"哐"。能做到这个力道的,甲字三号里只有一个。
长风站在门口。
怀瑾第一眼看到的是长风的脸,不是表情,是颜色。长风的脸平时是那种晒得很均匀的麦色,现在麦子被人泼了一盆冷水,颜色沉下去了。
第二眼看到的是长风的手,左手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不是拳头,是握着一封折过的信,信纸的边角从拳头缝隙里露出来,已经被手汗洇软了。
第三眼,怀瑾没看第三眼。他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门口。
长风没说话。
怀瑾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在门口站了大概三息,怀瑾数了自己的心跳三下,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怀瑾伸手,把长风攥着信的那只手轻轻掰开了。
信纸展开,字迹很急,是顾家老仆顾伯的字体,长风说过,顾伯写字像蚂蚁爬,但每一笔都用力,因为老花眼,得凑到纸跟前才写得清楚。
信不长:
"二郎亲启。你兄长于八月十七在朔方军演中伤了左臂,箭创,已包扎。将军说无大碍,休养旬日可复。勿念。顾伯。"
八月十七。
今天是九月初三。
信在路上走了十七天。
怀瑾把信念完了,把信折回去,塞进长风的手里。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下午不用跑操。
"你哥命硬。"
长风看着他。
然后长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肌肉不听话、只能抽动一下的感觉。
"是啊,"长风说,"我哥命硬。"
他走进斋舍,把信放在自己床头的案几上,用镇纸压好。然后他坐到床沿上,两只手垂在膝盖中间,看着地板上的砖缝。
怀瑾没再说话。他回到窗前,把那片槐叶放进了窗台的砖缝里,叶脉朝上,像搁了一艘很小很小的船。
明远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长风坐在床沿看地板,怀瑾坐在窗前看叶子,知微不在,知微大概又去射圃了,他最近每天下课后都去,说是"弓弦换了新丝,得磨合"。
明远没问。
他放下手里那本《大业拾遗记》,是从典籍厅借的,讲隋炀帝的事,走到自己床边坐下,翻开书,开始读。
但怀瑾注意到,明远翻了三页,页码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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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郑博士的《孝经》课。
郑博士今天讲《小雅·蓼莪》。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郑博士的声音不大,但在秋下午的日光里,每个字都像被晒暖了,落下来的时候带一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