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长风哥哥的回信,那封信走快马也要到十五以后才能到朔方,回信更晚。明远收到的是他自己的信,从家里来的。
信是叔叔陆敬亭写的。不是父亲陆敬渊,父亲被贬外州已经半年了,音信不多。叔叔代笔,说父亲在外州"安好","饮食如常","勿念"。
两个字"安好"、四个字"饮食如常"、两个字"勿念",明远看了一遍,把信折好,放进怀里,继续读书。
怀瑾看到了。
但他没问。
就像明远没问长风"你哥怎么样了"一样,不问,是因为知道对方想说的时候会说。
但到了晚上,四个人又坐在射圃的时候,这一次没射箭,就是坐着,明远先开口了。
"我父亲被贬了,"明远说。
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条记录。
长风转头看他。
"什么时候的事?"长风问。
"半年前,"明远说,"天宝元年十一月。秘书监,降外州司马。连降六级。"
半年前,那天是什么日子?怀瑾想了想。天宝元年十一月,那时候他们在干嘛?在准备岁考。在屋顶看长安灯火。
"你,"长风开口。
"没事的,"明远说,"我说了。我说了就没事了。"
他重复了两遍"我说了"第一遍是说给长风听的,第二遍是。。。怀瑾不太确定说给谁听的。
"你没跟任何人说过,"怀瑾说。
"说了你们也做不了什么,"明远说,"而且,我不想你们用看我父亲的眼神看我。我不需要同情。我需要的是。。。"
他停了。
"需要的是什么?"知微问。
明远看着知微,大概是他第一次直视知微问出的问题而不是旁敲侧击地观察。
"需要有人让我觉得,说这件事跟没说一样,"明远说,"说了之后,东西还在那里,但我不用再一个人扛着了。"
知微点点头。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又是一双护臂。跟给长风的那双一模一样,但尺寸大了一号。
"给你的,"知微说,"你的手,翻书翻得比谁都多,指节比谁都硬。也需要。"
明远接过护臂,翻了翻,跟长风那双一样,皮在外,布在内。但这一双的布不是灰白色,是深蓝色。
"深蓝是我娘衣服的颜色,"知微说,"那件衣服洗了很多次了,蓝色退得只剩一点,但还在。"
明远把护臂戴上了。
深蓝色的旧布贴着手腕内侧,翻书的时候,这个地方磨得最多。
"好看,"明远说。
知微没说话。但怀瑾看到知微的耳朵又红了。
这个人在表达善意的时候,耳朵比嘴诚实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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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十,长风收到了回信。
比预想的快,快马十三天就到了,比驿传快了一倍。
信还是顾伯写的,但这次后面多了一段,字不一样,有力得多了,是顾长风的哥哥顾长云亲笔写的。
"二弟亲览。兄伤已大好,不影响拉弓。勿念。边关秋凉,多穿衣。娘说得对。兄长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