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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第1页)

天宝二年的冬至来得比往年早。

十一月刚过一半,长安就下了第一场雪。不是去岁那种落地即化的薄雪,是真真切切能积起来的大雪,一夜间院子里能没过脚踝。国子监的斋舍窗棂上结的不是薄霜,是冰花。知微早上起来擦弓弦的时候,发现弓袋外面的绒布都冻硬了,敲起来梆梆响。

怀瑾把被子蒙回头上,长风从对面床铺伸出一只脚,这两年他这个动作一点没变,精准地踹了一下怀瑾的被窝:"起来起来起来,下大雪了!"

"下雪了不起?"

"下雪了不起!"长风已经跳下床,裹着被子跑到窗口,一把推开窗。冷风裹着雪花呼地灌进来,明远翻书的手指冻僵在半空,缓缓转过头看了长风一眼,那个眼神的温度比窗外低了至少十度。

"你冷死我了。"明远说。

"下大雪了!"长风指着窗外,完全没接收到明远的温度。

明远叹了口气,继续看书。但怀瑾注意到他把书往炭盆那边挪了挪好凑着光。冬至前后白天短,申时刚过天就开始暗,明远最近看书都得抢着自然光。

怀瑾终于从被窝里坐起来。他从窗户看出去,国子监的院子里铺了厚厚一层白色,檐角的瓦当上积了足有两指厚的雪。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不急不缓,像是天上有个人在撒棉花。

"冬至。"怀瑾忽然反应过来。

"啥?"

"还有三天就冬至了。"怀瑾掰着手指,"咱们又要有七天冬至假!"

长风眼睛亮了:"又放假啦?"

"你先别高兴太早。"明远翻了一页书,打断了他的踱步,"上个月旬考成绩单你看了没?"

长风停下脚步:"看了啊。"

"丙等下。"

长风表情凝固了。

"丙等下。"明远重复了一遍,"你爹要是知道你《论语》注疏题空了三道大题,可能让你在家待七天跪七天。"

长风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继续踱步,但速度慢了一半:"不会的……我爹今年打了两只羊……两只羊呢……"

"两只羊也救不了丙等下。"明远说。

长风看向怀瑾,眼神里写满了"救我"。

怀瑾笑了一下:"放心,你爹打两只羊说明他心情好,心情好就不会让你跪七天。"

"真的?"

"真的。但你《论语》注疏题空三道大题这件事,"怀瑾顿了顿,"你得想办法跟你爹解释。"

长风想了想,表情从"求救"变成了"认命":"我就说我考试那天肚子疼。"

"你上次旬考也是这么说的。"

"那我这次真的肚子疼!"

"你每次旬考都肚子疼?"

"我每次旬考都肚子疼!"长风一脸无辜,"这不是很正常吗?"

怀瑾决定不跟他讨论这个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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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前最后三天,阮博士讲到了"冬至之日,阴阳消长,君子斋戒"。

怀瑾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两年来他坐习惯了,窗外是老槐树,冬天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夏天绿荫盖下来能挡半扇窗的太阳。阮博士的声音在雪天里听起来比平时低沉一点,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讲到这一章的时候语速慢了一格。

"冬至者,阴极之至,阳气始生。"阮博士把手里的竹简卷起来,敲了敲桌沿,"今天要跟诸位说的不是经义,是这件事本身。阴极之至,阳气始生。你们想想,这是什么意思?"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炭盆里的火星劈啪响了一下。

"消长。"明远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

阮博士看向明远:"说说看。"

明远放下书,站了起来,他站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有个习惯,先停半息,像是在脑子里把答案整理成行,然后才开口:"阴极之至,是到了最黑暗的时候。阳气始生,是说最黑暗的时候,恰恰也是光明开始的时候。消和长同时发生,不是消完了才长,是消到极处的时候,长就已经开始了。"

阮博士沉默了片刻。

"说得好。"他说,"那你们再想想,这个消长的道理,只在节气上有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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