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接话。
阮博士也不等,自己接着说:"我刚来国子监教书的时候,头一个学期就被学生气得在家躺了三天。为什么说这个?因为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教不好,学生什么都不想学,那就是我的阴极之至。"
他笑了笑。
"但正是那三天躺在家里的时候,我把教案全改了。改完之后第二个学期,学生开始听得进去了。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还是没人接话。
"因为我躺那三天想明白了一件事,"阮博士把竹简往桌上一放,"教不好的时候,恰恰是开始教好的时候。消和长同时发生,你以为你在跌谷底,其实你已经在往起了走。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教室里很安静。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
怀瑾低下了头。
他想到了一些事。不是功课,不是经义,是去年冬至,怀琰说的那句"我宁可没故事听"。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整整一年,转到现在也没转明白。但今天阮博士说的"消长",让他忽然觉得,也许怀琰说的那句话,既是"阴极"也是"阳始"。
一个哥哥对弟弟的担心到了极点的时候,恰恰也是他对弟弟的信任开始生长的时候。
也许吧。怀瑾不确定。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消"字,然后在这行的末尾,又写了一个"长"字。两个字之间隔了半行空白,他还是不知道该填什么。但比去年好了一些,去年他写一个"游"一个"方"的时候,连自己在想什么都不清楚。今年他至少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在想他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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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的那天是冬至。
天刚蒙蒙亮,斋舍里四个人已经开始收拾包袱了。今年收拾包袱的速度有了明显的变化,怀瑾最快,两年下来他打包的功夫已经炉火纯青;长风还是最慢,弓、肉干、换洗衣服、靴子、袜子、备用弓弦、两本书、一块磨刀石,他每次回家都像搬一次家;知微不快不慢,他的东西永远是最少的,但每一件都放得整整齐齐,连包袱皮打结的方向都跟去年一模一样;明远还是一样:不回。
但今年怀瑾在走之前给明远塞吃的的时候,多塞了一样东西。
"这是什么?"明远看着油纸包。
"糖。"怀瑾说,"我家隔壁新开了一家糖铺,卖一种脆糖,芝麻和花生夹在一起,咬起来嘎嘣响。我娘说你上次吃了四块桂花糕,说明你爱吃脆的。"
明远看了一眼油纸包,沉默了片刻后塞进桌子里。但他塞的时候动作很轻,不像平时放东西那种"放进去就行"的随意,而是像在放一件怕碰碎的东西。
怀瑾假装没看到。
四个人在影壁前道别,怀瑾翻身上马。老何今年没来,怀琰派了他的随从老张来接。老张是个话不多但办事极稳的中年人,怀瑾上马前最后回头看了一次明远。
明远一个人站在影壁前,穿着一件新的深青色,羊毛衬里棉袍,领口和袖口都包了边。
"新棉袍!"长风从马车上探出头来喊,"明远你哥给你买的——"
"是我叔叔。"明远说。
怀瑾和明远摇了摇手,夹了夹马腹,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嘎吱声,比去年的新雪声响沉得多,因为雪已经积了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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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府的门前挂了红灯笼。
还是四个,两盏大的挂在正门左右,两盏小的挂在门廊下。但今年的灯笼不一样,穗子更密了,灯笼罩换了新的,纸面上没有明显的使用痕迹。怀瑾远远就看到了,不是因为眼尖,是因为去年的灯笼穗子是他娘亲手换的,他认得那个手感,今年的穗子手感不一样,说明不是他娘换的。
是怀柔。怀瑾敢打赌。怀柔今年十二了,针线活已经能接手家里的细活了。
门开了。
这次冲出来的还是怀珩,但那声"三哥!"从后院的桂花树底下炸出来的时候,怀瑾意识到一个问题:怀珩的嗓音变了。不是变声期那种沙哑的变,是音高往上提了半截,五岁小孩的尖嗓子,比去年更响亮了。
然后是一个浅蓝色的小影子从后院冲出来,怀珩两条小腿跑得飞快,跑过回廊跑过庭院跑过影壁,在离门槛两步远的地方突然急刹车。
"三哥!"
他抬起两只胳膊。
怀瑾下马蹲下来。
怀珩扑进他怀里,那个力度比去年又大了一圈。怀珩真的又长高了,也重了,但扑过来的姿势还是没变,两条胳膊一起抱腿,脑门顶在怀瑾的膝盖上,像一只没有角的羊羔。
但今年有个新变化:怀珩的牙又掉了两颗。他笑起来左边空出两个黑洞。
"换牙了?"
"又掉了两颗。"怀珩张开嘴给他看,"娘说是换牙,不是偷吃糖太多,但我觉得可能还是糖吃多了。"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