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站在裴府前院的廊柱旁边,看着这一切,迎亲的人进门、裴玄之在正厅受礼、卢承文行礼的时候腰弯得很低、裴夫人站在屏风后面没出来、怀琰代父亲送婉清出门……
婉清从里头走出来的时候,怀瑾第一次见到她穿嫁衣的样子。
不是平时的婉清,平时的婉清穿家常衣裳,是他从小看大的姐姐;今天这个婉清穿着大红嫁衣,头上戴着凤冠,脸上敷了妆,走路的步子也是特意慢下来的。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圆的,平静,往他这个方向扫了一眼。
只有一眼。很快就移开了。
怀瑾没动。他就站在廊柱旁边,看着她从他面前走过去,走到院子中间,上了花轿,轿帘放下来。
然后锣鼓声,然后花轿起——
起轿的时候,轿帘动了一下。只一下,很轻。
可能是风,可能不是。
怀瑾没动,也没开口。他看着花轿出了侧门,锣鼓声渐渐远去,到坊门口转弯,消失了。
裴夫人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她的眼眶是红的,但脸上的神情是稳的,多年的持家练出来的那种稳。她走过去摸了摸裴玄之的袖子,没说话。裴玄之也没说话。
怀珩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眼睛有点不对劲,他平时不哭,但这会儿眼眶红了。
"婉清姐姐走了?"他问。
"嗯。"
"她还回来吗?"
"回来。回门要回来,以后过节也回来。"
"那就好。"怀珩用袖子蹭了蹭眼睛,"我以为她不回来了。"
婉柔在旁边,手里揪着自己的袖口,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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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婉清回门了。
花轿从坊门进来,喜乐重新响起来。婉清换了一身喜庆的常服,头发梳成了妇人发型,脸上的妆淡了一些。卢承文跟在她身后,步子很稳,进门的时候冲裴玄之行了一礼,一个字没说多的。
裴夫人做了一桌婉清爱吃的菜:桂花莲藕、清蒸鲈鱼、羊肉炖萝卜。
吃饭的时候,婉清坐在裴夫人身边,每道菜都夹了一点,吃得很安静。裴玄之坐在主位,给婉清夹了一筷子桂花莲藕,那个动作跟去年冬至给怀瑾夹莲藕一模一样,连筷子伸出去的角度都一样。裴夫人看到了,夹菜的手顿了一拍,然后继续。
怀珩吃莲藕吃得嘴边一圈都是桂花酱,赵姨娘拿帕子给他擦,一边擦一边念叨你让卢家看到以为裴家孩子都这样。怀珩嘴里还含着莲藕,含含糊糊回了一句:"我又不嫁。"赵姨娘的帕子停在半空,怀瑾嘴里的汤差点喷出来。
"爹。"婉清忽然说,"卢家有很多书。"
裴玄之的筷子停了一下。
"经史子集都有,比我以为的全。"婉清想了想,"卢承文每天早上去书房,不是做样子,是真看。他看《史记》,看到好句子用笔画圈。圈画得不好看,但每个圈都画在句子的尾巴上,不压字。"
怀瑾听着。婉清说的不是"他对我好",她说的是"他在书上画圈不压字"。这是一个看书的人对另一个看书的人的观察。
裴玄之"嗯"了一声。这个"嗯"跟以往不太一样,以前是"我听到了",今天这个是"这很好"。
然后裴玄之给裴夫人夹了一筷子鲈鱼。裴夫人愣了一拍,然后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跟婉清的弯一模一样。
怀瑾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婉清的嘴角不是遗传娘的,是学会了娘对爹的那种笑。那种"你终于做了,但我不说破"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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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卢承文去前厅陪裴玄之说话了,两个读书人之间的话,家常而有礼。婉清趁着这个空档,拉了怀瑾到她院子里坐。
还是以前那个位置,她坐窗前,他坐对面。窗外院子里还有薄雪,但下午的太阳出来了,雪在慢慢化。
"怀瑾。"
"嗯。"
"你今天一整天站在廊子上,样子跟爹一样。"婉清说,"不往前走,也不往后退,就站在那里。"
"爹那个是持重。我那个是不知道该干嘛。"
婉清笑了。"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