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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第5页)

"顾长风。"

怀瑾差点把酒喷出来。

怀琰笑了一下,这回比较长,嘴角弯的弧度维持了两三息,眼睛里有点光,不是灯光的那种光,是一种"这事确实好笑但是你得让我先笑完"的光。

怀瑾把酒壶接回来,也喝了一口。果酒一入口,甜和涩同时到了,是冬天自家酿的那种味道,跟外面买的瓮装酒不同,自酿的总有一种"没错就是这味但别处找不到第二份"的专属感。他咽下去,回甘从舌根缓缓升上来的时候,忽然想起,小时候怀琰从外面带回来的第一坛果子酒,也是这个味道。

那时候怀琰十五六岁,从朋友家回来,手里的酒坛子用红布包着,说"偷了人家一坛酒,喝不喝"。他跟着喝了一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怀琰笑了一整晚,从那以后每年除夕怀琰都会弄一坛果子酒,后来忙了就不一定弄了,但那个味道每年都在。

怀瑾把酒壶递回去。

"今年不好过。"怀琰忽然说。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怀瑾听懂了。"今年"指的不是一个时间,是他这一年在户部观政的全部。

"嗯。"

"户部的事,你知道一些?"

"知道一点。"怀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他不想在这时候表现得太"我全知道",因为全知道是假的,他只知道父亲在信里提到的一些片段,还有上次在国子监怀琰来访时零零碎碎说过的那些,"父亲信里写的,加上你上次来监里说的一些。"

怀琰"嗯"了一声,仰头看天。

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却格外亮,冬夜的星星总是更亮,因为空气干燥,浮尘少,光透下来的时候不走弯路。怀琰的侧脸被远处的灯火勾了一道轮廓,颧骨的线条还是那样结实,但怀瑾刚才注意到他眼睛下面的青色了,那不只是熬夜,是熬夜加操心加还得装作不操心的那种青。

"陇右那边的账目,"怀琰忽然说,话说到一半又停了,好像那几个字碰到嘴边有什么东西卡住了,"我核了三遍。每次核完报上去,都给打回来。不是说我算错了,是说这个时候不合适。"

"不合适是指?"

"账上多了一笔。陇右军需采买,多支了两万贯,这笔钱有名目,有签收,有各级官吏的印,看起来没毛病。但数字不对,我算过三遍,那个数字对不上它应该走的流程。两万贯不是小数,在账册里就像一颗痣长在脸上,你每天看见它,但全衙门的人都不看它。"

怀瑾没接话。他在听,而且他想听下去。

"打回来,"怀琰继续说,声音很平,平的里面有一点涩,像果酒的那种涩,"意思不是你算错了,是这个你不要管。这话不用明说,打回来两次我就懂了。不要管的意思是,有人让这个账目不清不楚地挂着,而且那个人的级别,高得过我。"

长安城的爆竹声在远处炸了一轮新的,更响了,有一声特别近,震得瓦面颤了一下。怀琰没被震到,他连眼睛都没眨,好像那一震在他身上激不起任何波澜,不是因为胆大,是他已经经历过比爆竹更响的动静了,户部的那些事,某些时候比爆竹震得厉害。

"你知道怎么办。"这不是问句,怀瑾说的是事实。他知道怀琰,怀琰从不打没准备的仗,"你只是现在还没到时候。"

"对。"怀琰说,"不是不知道怎么做,是还差一点东西,没有人帮我说话。账算得再清楚,报上去,人家一句话就压下来了,这个时候不合适。理由都不知道,都不知道不合适是什么,就压了。"

他停了一下,喝了口酒。

"需要有人帮我说话。不一定要级别很高的人,需要有在合适的时间里说一句合适的话的人。我现在没有。"

怀瑾这次认真想了一下。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怀琰说这个字的时候,嘴唇的动作很轻,好像"等"字的分量在舌尖上掂量过了才放下来的,"再做两年,积累点资历,找几个可以说上话的人。账目跑不了,只要数字在那里,迟早能用上。"

他说完,把酒壶递给怀瑾。

怀瑾接过来。酒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

"你找到那几个可以说上话的人了吗?"

怀琰侧过头看他,这个侧头的幅度不大,但怀瑾看见了,他哥的眼神里今天有很多东西,可能是因为酒,可能是因为除夕,可能是因为屋顶上的风把平时糊在脸上的那层东西吹开了。

"找到一点。"怀琰说,"你哥我长了一张不难看的脸,说话也能让人听进去,这两样东西在户部有用,但不够。我需要拿出真东西来。账上的那个数字,我要么让它变成一份谁都压不掉的奏报,要么让它变成一场谁都绕不过去的查账。两条路都难,但都有。"

怀瑾把酒壶里剩下的酒喝完了,没多少了,小半口。他把空壶搁在瓦上,转过身面朝怀琰。

"你会有的。"

"我知道我会有的。"怀琰说这话的语气忽然轻了,轻到不像他自己,怀琰说话一向是收着的,字斟句酌的,但今天这声"我知道我会有的"里没有斟酌,是直接出来的,像蓄了很久的池子忽然开了一个小口子,水流出来的时候不带任何修饰。

"但我现在很累。"

这句话说完,屋顶上安静了一阵。

长安城的爆竹声刚好在这一阵停了,不知是谁家的爆竹放完了,余音散在夜空里,听上去像风穿过空瓶子。远处有更鼓响了一下,不远处有人喊了一声"过年了,",声音拖得很长,在坊墙之间撞了好几下才消失。

怀瑾没有说"那你休息一下"或者"辛苦你了"这类话。那些话不是不对,是不够。怀琰不需要被告知"你辛苦了",他自己知道。他需要的不是被告知,是被告知之外某个更具体的东西,只是他自己还没想清楚那是什么。

"你这次回来,在家里住几天?"怀瑾问。

"初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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