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怀瑾在脑子里数了一下日子,"还有十天。"
"对。"
"那这十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怀琰看着他,没说话。
"不用想账目,不用想后台,不用做任何决定。"怀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他是跳脱的、七歪八扭的,但此刻他说的是一句直的、不歪的、字面意思就是字面意思的话,"这是家。在家里就什么都不用想。"
怀琰沉默了大概三四息。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轻到要不是屋顶上正好没有爆竹声,怀瑾可能听不见。
"今年我不想做决定了。你来决定。"
怀瑾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突然,是因为它不突然。它在一个"今年我累了很累非常累但还是不能说累因为我是大哥"的人嘴里出来,是完全合乎逻辑的。怀琰在户部做了一年的决定,大决定小决定、对的错的中间地带的决定,他可能连吃饭点菜都变成了"你来定"的习惯,因为做决定做太多了,做到不想再做了。
但怀瑾还是摇了摇头。
"不要。"
怀琰看着他,好像在问"为什么",但又没有真的问,那目光里不是质疑,是"你说说看"。
"因为你在管的事,我不懂。"怀瑾说,"陇右的账目,户部的人脉,怎样走那条路,我现在在国子监背经义,每天被《礼记》折磨,我不懂那些。"
"那你不就该帮我,"
"但你是怀琰。"怀瑾打断他,说完他自己也顿了一下,然后他把这句话说稳了,稳到他哥不可能听漏任何一个字,"怀琰的选择没有错过。你做的每一个选择,去户部、你核账、你忍着被压回来、你等,这些我都看到了。没有一个是错的。"
怀琰没说话。
风从北边吹来,吹过屋顶,把怀瑾的领口灌满了冷风。他把领子拢了一下,没再说下去。他想说"你在做对的事",但"对的事"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配不上他哥脸上此刻的那个表情。
怀琰低下了头,看着手里已经空了的酒壶,他的拇指在壶身上划了一下,动作很慢,好像壶身上有字,他是在摸那些字。
"你说你在。"怀琰说,"是什么意思的在?"
"在就是在。"
"会不会太轻了?"
"轻才好。"怀瑾说,他这次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七歪八扭的笑,是一种,他自己也不太熟悉的笑法,好像是第一次在一个很重的时刻里故意用轻的方式回答,"你在外面扛了一年,扛到现在。你现在需要的不是更大的道理,是有人在。你在户部的时候,你想,我弟在长安。这就够了。"
怀琰把酒壶举起来,对着没有月亮的天空晃了一下。
"你这个臭小子。"
这句话的语气不是骂,怀瑾听出来了,这是一个人找不到合适的话来说的时候说的那种话。没有合适的话就骂一句,骂完之后反正也不用解释。
怀琰把空酒壶放下,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节在怀瑾的额顶轻轻叩了一下。
叩完了,他起身。
"走了。明天初一。"
"嗯。小心瓦片。"
怀琰走了两步,回头,"你先下去。我锁窗。"
怀瑾翻下屋顶,踩在窗框上回头看了一眼,怀琰正站在屋脊旁边,把被风吹开的窗子推回去。长安城的灯火在他背后连成一片,远处含元殿的轮廓被灯火染成了淡淡的金色,除夕夜的金色,跟其他日子的金色都不一样,上面裹着一层人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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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裴府开祠堂。
裴家的祠堂在正房东侧,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排排的牌位置得很整齐,最上面是裴玄之的父亲和母亲,再上是祖父的牌位,再上是再上面。怀瑾每次站在这个祠堂里,都有一种"往上数数不过来"的感觉,裴家的历史比他以为的要长,长到牌位上的名字他只认得最近的三个。
裴玄之站在最前面。他的背挺得很直,祭祖这件事上他没有折扣。怀琰站在他身后,这是规矩,长子在次,次子在再次。怀璟在第三,怀珩在最后。
上香的时候,怀珩忽然伸手去够怀琰腰间的那块玉佩,那是一块羊脂白玉,怀琰眼疾手快,在怀珩的手碰到玉佩之前把玉佩解了下来,塞进怀珩手里。
"给你。"怀琰说。
怀珩眼睛亮了,攥着玉佩看来看去,然后抬头看怀琰,确认了"真给我?"的意思之后,朝他咧嘴一笑,缺了两个门牙的那个笑,在祠堂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