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之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回去继续上香。
怀瑾站在后排,越过怀璟的肩膀看着这一幕,兄弟四个,站在同一个祠堂里。这种时刻不是每年都能有的,他在国子监,怀琰在户部,怀璟也在户部,各有各的事,能聚在一起祭祖,基本只有过年这一次。
他想起了临走前母亲说的那句话,"你陪陪你哥"。
他在心里回了一句"陪了",虽然还没走出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但他知道,有些"陪"是不用做出来的,在那儿就行。
就像屋顶上说的那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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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七的早上,怀瑾在厨房里出现的时候,婉柔和刘姨娘同时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种"你一个公子来厨房干什么"的眼神,但只有一瞬,然后婉柔把一个面团往他面前一推。
"来都来了,帮揉面。"
"我不会揉面。"
"揉面不需要会,需要力气。"婉柔把围裙递给他,"围上。"
怀瑾围上围裙,开始揉面。
他不得不承认婉柔说得对,揉面跟会不会没关系,就是力气的事。他揉了不到五十下就觉得手臂酸了,婉柔站在旁边看着,嘴角有点想笑的意思,但忍住了。
"你平时不干活的。"婉柔说。
"我平时在国子监背书。"
"背书不用手臂,所以你手臂没劲。"
这话反驳不了。怀瑾继续揉面,面团在他的手底下从倔强变得越来越听话,像一个人被日子磨着磨着,慢慢就柔了。他正想着这个莫名其妙的比喻,怀珩旋风一般地冲进了厨房。
"三哥你在揉面!娘让我告诉你,羊肉炖好了,让你去前院端,还有,"怀珩气息喘得不均匀,话说得断断续续,"还有大哥,大哥他在院子里练字,写了好大一张纸,你去看,"
"你慢点说,谁让你来传话的?"
"没人让我传,我自己想来,但我现在说完了我要去看大哥写大字,"
怀珩旋风一般地又冲出去了。
怀瑾把面团交还给婉柔,解了围裙往外走。走到前院的时候,他看见怀琰站在一张书案前面,书案是从库房里搬出来的,摆在廊下,上面铺了一张大纸,墨还没干。
怀琰在写字。
写的是,
怀瑾走到旁边才看清,写的是"新"字。
只有这一个字。但写了一整张纸那么大,笔画很粗,用的是一支饱蘸浓墨的大笔,笔锋落纸的时候有一种"不管了"的力道。那个"新"字的最后一笔,竖钩,拖了很长一条墨尾巴,在纸上拖出一道渐细的墨迹,像彗星尾巴。
怀琰看见他,把笔搁下了。
"练手。"他说。
"练手需要写这么大?"
"在户部写的字太小了,骨头都细了。今天写大的,往回来拉一拉。"
怀瑾看着那张纸上硕大的"新"字。他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不用,这个字本身已经是话了。除夕夜屋顶上说了那么多,最后落到这一个字身上,反而合适。
他伸手,在那张纸的角落按了一下,墨还没干透,指腹沾了一块墨。
怀琰看了他一眼,没说"你弄脏了纸",而是说:"帮我裁下来,挂在内院门上。"
在裴府的年节规矩里,"挂新字"是初一才做的事,正月初一早晨,裴玄之亲笔写"春"字挂上门楣。但今天初七了,怀琰写这个"新"字,挂的不是某个特定的日子,是,怀瑾忽然懂了,是"天宝三载"这个年本身。年已经过了七天,新也过了七天,但这七天里的"新",是怀琰自己找回来的。
怀瑾把纸裁了,拿去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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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十。
怀琰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怀瑾是被门外一声很轻的"吱呀"弄醒的,裴府的门被推开了又合上,合上之后有一声很轻的"咔"。
他翻身坐起来,披了外袍就往外走。
坊门口,怀琰背着包袱站在那里,清晨的寒意在他呼出的白气里看得清清楚楚。裴夫人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说了一句"多穿一件",然后没再往下说,转身回去了。她知道送出去送不到哪里,不如在门口等回来的那一天。
怀璟已经先一步走了,他初九走的,比怀琰早一天,说是户部有急件要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