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先说:"我的话,是开始做一件你自己选的事,不是别人让你做的。我现在每天早起练箭,没人逼我,我自己想练。这就是长大了。"
知微想了想:"我的话,是你发现自己一个人也能做点什么。我以前总是帮你们三个做事,帮你抄笔记、帮长风修弓、帮明远整理读书计划。那些事让我觉得被需要。但今年寒假我一个人在家的时侯发现,我也可以做一个东西,不是为了被需要,是为了我想做。这就是长大了。"
明远最后一个说。他放下茶杯,想了一会儿:"我的话,是你从看表面到看底下。我以前看书只看到字,现在开始看字缝里的东西。邸报上写的是一件事,发生的是另一件事,你得能看到另一件事。不是变得世故,是变得有穿透力。"
三人说完都看怀瑾。
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他说,"长大了是你开始在想我为什么在这里。去年我不想这个问题,我只觉得和大家在一起很开心。今年我还在开心,但我也在想我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不是现在就要有答案,但至少我在想了。想这件事本身,就是长大了。"
四个人都安静了。
小炭炉的壶还在咕嘟。长风的弓弦修好了,他轻轻拉了一下,弓弦发出一种很干净的颤音。
"那我们四个都算长大了一点。"长风说。
"程度不一样。你最明显,长了身高还长了脑子。"怀瑾说。
长风刚想还嘴,知微先说了:"你最明显的变化是你不再每天问我知微我这弓要不要换弦,现在你自己会换了。"
"那不叫长大,那叫自力更生。"长风振振有词。
"就是长大了。"知微说,语气平淡但不容反驳。
长风嘀咕了一句,但嘴角是弯的。不是装出来的,是开心的那种弯。
明远把他的邸报笔记合上了,放在旁边。然后他把杯子举起来,一个很简单的动作,但怀瑾看懂了:明远在敬酒。虽然没有酒,但意思到了。
"天宝三载。"明远说。
长风也举起杯子:"天宝三载,我明年要武举终试。"
知微举起杯子,没说话,但怀瑾知道他心里在说什么:今年,我要给自己争一个位置。
怀瑾最后举起杯子:"天宝三载,十四岁。开始找位置。"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
声音不大,茶水和木头碰出来的声响,在甲字三号里荡了一圈,被墙壁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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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三载的春天,长安城下了一场雨。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春雨,是那种噼里啪啦、下了一整夜的雨。怀瑾半夜被雨声吵醒,翻了个身看窗外,雨把国子监的屋顶洗得干干净净,远处长安置在一片水雾里,灯火都模糊了。
他低头看了看枕头底下,那个小木盒还在。他在里面加了一样,是今天刚写的一张纸条,只有四个字:
"开始想了。"
他把木盒盖子合上,然后重新躺下。
外面雨还在下。长风梦话里夹了一句"弓弦,松半圈,"知微在对面翻了一页书(他失眠,大概是雨声太大)。明远的呼吸很平稳,他今晚终于没看邸报了,睡得比以往早。
怀瑾闭上眼睛。
十四岁的春夜,雨声和呼吸声混在一起,很远也很近。
他觉得自己长大了,不是变成大人,是开始变成自己。
这样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