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不着出。我写给自己看。"知微把纸抽回来,他说"写给自己看"的时候神色很自然,是那种"我说的是实话你爱信不信"的表情。
明远的变化最不显眼,但最重要。
明远开始每天去典籍厅看邸报,唐代的邸报由门下省编纂,内容涵盖天子诏令、官员任免、朝会摘要、边境军情、灾异祥瑞等重大消息,每日由专使传抄下发至京城各衙署和全国各地。国子监的典籍厅里有专人整理归档,但大部分学生不会去看。
明远在看。
而且不是随便翻翻,是在做笔记。他把每份邸报上重要的任命、贬谪、政策变动都用小字抄在一张纸上,按日期排列。怀瑾有一次典籍厅找明远的时候,在站在他背后看了半盏茶的时间,明远写的字又小又密但清清楚楚,每一条后面都用括号标了"可信""待核实""疑有隐情"。
怀瑾当时问,"你这干嘛?"
"看朝报。"
"我知道你在看朝报,我说你看朝报干什么?"
明远停了一下,把笔放下,然后转过头来看怀瑾。那个目光很平静,但很深。
"怀瑾,我家里要出事了。"
怀瑾看着明远的邸报笔记越来越厚,从最开始只记人事任免,到后来开始标注政策变化的连锁反应、朝堂派系的动态格局。
怀瑾翻过他的一页笔记,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分析:"自天宝二载秋以来,李林甫系任免四品以上官员十七人,其中十二人为李林甫亲信,五人为不肯攀附者被贬。贬者皆以微过,盖因李林甫深谙以小失掩大义之道。"
怀瑾看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明远才十四岁。十四岁写出"以小失掩大义"这句话,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预感到他家成为了李林甫的政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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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中的一个晚上,四人在斋舍里围坐。
小炭炉上的壶咕嘟咕嘟地煮着水,是明远从家里带来的茶。
长风在修他的弓弦,知微教了他一套保养方法("天冷弦紧放半圈,天暖弦松紧半圈"),他现在每天睡前都会检查一遍。以前这种事都是知微帮他做,今年他自己做了。
知微在写字,不是练字,是给长风画射箭姿势分解图。他把长风的每个动作拆成四步,"举弓""拉弦""瞄准""撒放",每一步都画了一个小人,旁边标注了"肘部不要塌""腕部放松""呼吸在撒放前停顿"。长风看了感动得不行,说"知微你画得比教武举的人还详细",知微"我画图是想让你少来找我问,你一天问八遍。"
明远在看邸报,但他今天的姿势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他是完全沉浸式的,周围发生什么都不知道。今天他把邸报放在了膝盖上,时不时抬头看两眼,一次是长风修弓弦的时候哼了一声(大概被弦弹到手了),一次是怀瑾翻身的时候掉了一本书。他看到之后没说什么,但怀瑾注意到他记录了一个细节:明远在邸报上写了"今日无事"四个字。
"今日无事",不是真的没事,是"我们四个人都好好地在斋舍里"的意思。
怀瑾在看《春秋左传》,他在读"晋公子重耳"那段。重耳流亡十九年,最后回到晋国当上国君。怀瑾读完之后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不是读后感,是给自己的一条批语:"跑了十九年,但方向一直没错。"
他写完之后抬头看了看另外三个人。
长风在修弓,手指上缠了防磨的布,一圈一圈地绕,绕得比以前整齐。
知微在画图,画到"瞄准"那一步的时候歪着头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瞄准的时候别想太多。想多了手会动。"
明远的茶喝完了,他站起来倒第二杯。倒的时候给怀瑾的杯子里也续上了。
怀瑾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的味道很淡,但有一种说不清的香。是那种你仔细追就没了、不追又一直有的香。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去年这个时候,他在屋顶上跟长风、明远、知微说,"我现在就想什么都不用想"。那是天宝二年夏天,四个人在屋顶上吹风,热得流汗但很开心。那时候他是真的什么都不想。
现在不一样了。
长风在想武举。知微在想他的字和图纸。明远在想朝堂。怀瑾自己在想,在想什么还不完全清楚,但他知道自己在想了。
不是不开心了,是开心的状态变了。从前开心是"没烦恼",现在开心是"有方向"。
"你们说,"怀瑾开口了。另外三个人同时抬头看他,明远的茶还停在半空,长风的弓弦还在手上,知微的笔还在纸上。
"长大了到底是什么标志?"怀瑾问。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