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三载五月,长安城热得早。
立夏刚过,日头已经晒得人头皮发麻。国子监的槐树叶子都卷了边,不是秋天那种枯卷,是热得受不住的卷。甲字三号的窗户从辰时就得开着,不然屋里能闷出痱子。
怀瑾坐在窗边写字,给怀琰的信,问那封弹文的事。四月底写的信,现在已经五月了,怀琰还没回。怀瑾算了一下日子:信到户部要一天,怀琰查弹文要……不确定几天,回信再一天。但他已经等了十一天了。
"你哥还没回?"长风从床上探出半个头。他刚练完箭回来,头发湿的,是汗不是水。
"没回。"
"可能忙。"
"他在户部哪天不忙。"怀瑾把笔放下,"但十一天不回,不是忙,是难。弹文不好弄。"
长风想了想,没接话。他有时候不说话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但这种沉默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反而让人觉得"我在听"。
明远不在。
他从卯时就去典籍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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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远开始在典籍厅"驻扎"这件事,是从四月中旬开始的。
陆家第二封信来的时候,是四月十六。信上只有三行字,陆敬渊的字,写得比以前密,像在省纸。"已定:外放衡州司马。即日离京。家中一切都搬去衡州。你在京中不必担心。"
明远看完信之后,把信纸折好放进了他那个小木盒里。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去了国子监的典籍厅,不是平时查邸报的那个偏厅,是主厅。主厅藏了国子监所有的经义注疏、历年岁考真题、和一套完整的《唐六典》抄本。他要查的不是邸报,是科举制度。
"科举分常举和制举。"明远当天晚上在甲字三号说,他面前摊了三本书,每本都翻到了关键页,"常举每年一次,考明经、进士两科。明经科考帖经和口问经义,跟我们岁考差不多,但难三倍。进士科考诗赋和策论,也需要经义底子,但重点在文章。"
"你怎么查这个?"长风问。
"我要考,我总得知道考什么。"明远说得很平静。不是那种"我要拼命了"的亢奋,是那种"我在做一件事,请别打扰"的专注。
怀瑾在旁边看着,明远翻书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一倍。不是急,是熟练。他查书的方法跟别人不一样:先看目录,找到相关章节,翻开,如果关键信息在第三段,他就只看第三段。跳过所有修饰性文字,直奔核心。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种看书方法?"怀瑾忍不住问。
"从小就会。"明远没抬头。
怀瑾想了想,也对。明远是陆敬渊的儿子。陆敬渊当了十二年秘书监,秘书监管的就是全国的图书典籍。明远大概是在书堆里长大的。他看书的方式不是"读",是"检索",像一个人在庞大的书库里有自己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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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上旬,明远的"科举备战"正式开始了。
他给自己定的作息表是这样的:
卯时正(六点):起。梳洗,吃早饭,早饭就是一块饼加一碗水,吃完就走。
卯时三刻到辰时(六点四十五到八点):经义。先帖经(默写经文),再口问(自问自答)。明远把口问的题目写在纸条上,一张纸条一道题,怀瑾数过一次,有一百三十二张。每张纸条上写了题面和标准答案,标准答案的字极小,密得跟邸报一个风格。
辰时到未时(八点到下午两点):上课。正常上课,但明远上课的时候也在读书。不是不听讲,是他在讲的内容旁边同时看注疏。柳博士讲《春秋》"郑伯克段于鄢"的时候,明远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了三条来自《左传正义》的补充注疏,速度之快,连柳博士都没注意到他在"一心二用"。
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策论。明远给自己定的策论练习量是每天一篇,题目从历年科举真题里抽。他写了不到十天,怀瑾就发现了一个问题:明远的策论越写越像他自己了。
不是"字迹像",是"论调像"。以前的明远写策论是标准的"经典立场+注疏引用+中庸结论",安全牌。现在的明远写策论会加一句"然则",然后在"然则"后面写他自己的看法。
"你变了。"怀瑾有天晚上拿他的一篇策论看,题目是"论士人之节"。
"哪变了?"
"以前你不会写然则士人之节不在自全而在自尽这种东西。"
"那是以前的我不懂。"明远说,"以前我以为节是站在原地不动,不论风向怎么变,我不动就是有节。现在我明白了,不动不是节,是懒。节是动,是面对风向的时候,你选择往哪个方向走。"
怀瑾看了他一会儿。
"你爹的事让你想通了这个。"
"嗯。"
怀瑾坐在那里,看着明远。
明远已经低头继续写字了。他的字写得很慢,但每一笔都很稳。不像以前,以前明远写字也快,但那时候的快是"赶时间",现在的慢是"不想浪费任何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