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带。夏天蚊虫多,长风被咬得最多,但他从来不带。我帮他带。"知微说。
怀瑾看着知微,知微这种人,关心的方式永远是你注意不到的。长风被蚊子咬了吼一声("操,蚊子咬了"),知微第二天就默默往袖子里多塞一撮艾草。长风大概永远不知道知微为什么身上总有艾草,他以为是天生体香。
"知微,有件事我想问你。"
"嗯。"
"你从来没说过你想做什么,将来。科举、从军、或者回去经营你家的田,你有想过吗?"
知微想了一会儿。他回答的时间比怀瑾预期的长。
"我想过。"他说,"但我觉得,现在做弓箭也很好。不是不想做别的,是现在做弓箭这件事本身让我觉得安稳。我大概还没到必须选的阶段。"
怀瑾想了想,知微说得有道理。不是每个人都必须在十四岁这一年做出人生方向的抉择。知微可以慢慢来,他的能力不是爆发型的,是积累型的。弓箭是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字是一笔一笔练出来的,人也是。
"你觉得我应该考?"怀瑾问。
"你觉得呢?"知微反问。
怀瑾笑了,"你怎么也学明远,反问。"
"因为你知道答案,不需要我说。"
怀瑾低头看着手里的空酒杯。知微说得对,他知道答案。他知道自己想做这件事。不是因为明远做了所以他要做,是他自己想做。但他需要有人在旁边告诉他"你自己知道",不是提供答案,是帮他确认。
"嗯。我知道了。"怀瑾说。
知微站起来,帮他收走了空酒杯。"杯子我洗。你继续坐,艾草烧完再去睡。"然后他滑回了屋里,门缝开了一道,合上,几乎没有声响。
怀瑾坐在井边,看着艾草慢慢烧完,红头一点一点往前移,灰掉在井沿上,被风卷跑。
他想:知微大概早就看出他想考了,不是在典籍厅"假装无意"那会儿看出来,是更早。大概在明远开始拼命读书的时候,怀瑾在窗边发呆看明远,知微就注意到了。
知微的观察力跟明远不是同一个方向,明远是分析型的("你会说如果我想考呢说明你已经想好了"),知微是直觉型的("不需要我说")。两种观察,殊途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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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酒喝完之后的那个晚上,怀瑾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在考场上写字,笔下的字一个接一个地流出来,不用想,它们自己就来了。
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在笑。
不是因为梦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是因为梦里那个"不用想就能写出来"的感觉很好。
那是明远说的"熟练"。
他想要的那种熟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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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最后一天。
怀瑾回了一趟家。
不是请假,正逢国子监休沐,中元节多放了一天。怀珩在信里说他又画了一张"三哥画像",这次"五条腿了"。怀瑾看完信之后的第一个念头是:五条腿是什么概念,从蜈蚣进化成什么了?第二个念头是:再不去看看,迟早会从节肢动物进化成别的东西。
但他回家的真正原因,他自己知道,是想再看看怀琰的书房。
六月底那次来,他看到了桌上的文书。七月底再来,他想看看那些文书还在不在。如果还在,说明怀琰一个月没怎么动它们。如果不,说明他处理完了,又来了新的。
裴府的大门还是那扇门。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个表情。怀瑾踏进门槛的时候,赵姨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她好像永远在院子里某处,声音飘来飘去,像风筝线,你不知道风筝在哪儿但线一直在你手里攥着。
"瑾哥儿回来了!"
赵姨娘快步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裳,湿淋淋地滴着水。"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准备你的房间。"
"不用准备,我住一晚就走。"
"一晚也是住,算了,你自己跟你娘说去。"
赵姨娘走了。他没有去找娘。他先去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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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琰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