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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瑾的念头下(第4页)

不用猜也知道,七月底,户部最忙的时候(秋收田赋的数据开始汇总,各地的转运使司都在往长安送报表),怀琰不可能在家。

但书房门没锁。

怀瑾站在书房门口往里看。

桌上的文书,

他看了一眼就知道,跟六月底那次不一样了。

《转运使司度支预算》不在了,处理完了。桌上现在是另外一堆东西:《天宝三载秋收田赋预估》(还没填完,只写到"淮南道"那一行)、《河北道常平仓储备报告》(批注写了三分之一,停在了"沧州"那一段)、《陇右军费开支估算》(这个是旧的,六月底就在了,现在还在,说明这玩意儿是个硬骨头,啃了一个月没啃完)。

多了一份新的:《度支奏抄·河东道》。

河东道。那是另一个方向。怀琰的桌子现在铺开了两张未完成的报告、一份啃不动的旧估算、一份新来的奏抄。四份东西同时开着,像一个厨子同时照看四口锅,每一口都在冒着不同的泡。

怀瑾走进去。

没有坐下,他站着。他觉得坐怀琰的椅子不太对,虽然那把椅子现在空着。他站在桌子旁边,低头看那些文书上的批注。

《河北道常平仓储备报告》上,怀琰的批注停在"沧州"两个字旁边。批注写的是:"沧州仓粟米出库数与入库数差三百石,何故?须核实。","须核实"两个字写得比较用力,墨色深,笔锋锐,看得出来写的时候有点急。

大概是有一次户部的会议上有人汇报了沧州的差数,怀琰当场没说什么,回来写批注的时候把这句话用力写下来了。

他走到椅子的旁边。

那把椅子,榉木的,坐面铺了一层蒲团(蒲团已经压得很薄了,看得出来用了很久),扶手上有一道划痕。怀瑾认得那道划痕,是怀琰去年冬天用拆信刀开包裹的时候,刀滑了,划到了扶手上。当时怀瑾在场,怀琰"啧"了一声,说"这下好了,椅子也受伤了"。

怀瑾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划痕。粗糙的木面在指腹底下蹭了一下。

然后他注意到坐垫上的那块凹陷。

不是坏了,是用太多了。一个人长期坐在这个位子上,身体的重量一点一点地、日复一日地压进蒲团里去,纤维被压得紧实了,弹不回来了,就留下了一个凹陷。那个凹陷的形状刚好是怀琰的骨盆加上大腿根的形状。

那块凹陷告诉他:怀琰坐在这张椅子上,不是"坐过",是"一直在坐"。

每年的天数加起来,大概比怀瑾想象的多得多。

怀瑾退出了书房。

走出书房门口的时候,他差点撞上一个人。

---

"瑾哥儿!"

赵姨娘。

她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白瓷碗,碗里的银耳羹还没怎么动过,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看到怀瑾从书房里出来,微微愣了一下,然后那"愣"立刻变成了笑。

"瑾哥儿也在,我再去给你盛一碗。"

"不用了,姨娘。我这就走。"

"今天不留饭?"

"不了,监里还有事。"

赵姨娘点了点头。她的笑容停了一瞬,就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怀瑾刚才注意到了,他不会发现。然后她转身,端着那碗银耳羹往书房里走。

怀瑾站在走廊里。

他听见赵姨娘进了书房。听见她把碗搁在桌上的声音,瓷碗碰木桌,一声轻响。然后听见她自言自语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大概是觉得走廊里没人,但怀瑾站的地方离书房门只有两步,那两步走得刚好,声音飘出来了。

"怀琰总是不回来吃饭,这个送过去也不一定喝。"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银耳羹说话。

怀瑾在走廊里停了一下。

赵姨娘大概经常给怀琰送银耳羹。送过去,怀琰在户部没回来,羹凉了。赵姨娘拿回去热,热完了再送去,再凉。凉了再热,热了再凉,这碗银耳羹经历了什么,怀瑾没有亲眼看见,但他在脑子里可以重出来。

这个过程重复多少次了?

怀瑾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他考上了,如果他真的走了科举这条路、做了官,是不是也会有一个人,在某个书房(或者某个值房、某个衙门)门口,端着凉掉的什么东西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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