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甫批回:陆敬渊不应推辞。"
然后他把笔放下了。不是搁,是放下了。笔杆碰在桌面上,很轻的一声。
"十四种典籍散佚。"明远的声音很平,太平了,"我爹管秘书省十二年。秘书省有档的典籍三万两千多册。每年正常损毁二百到三百册。十二年合计三千册。李林甫不抓那三千,抓这十四种。"
"因为十四这个数字刚刚好。"怀瑾说。
"太小了,朝臣不会反弹。又不小,能拿出来当理由。"明远接过话头,然后忽然说了一句不太像他说的话,"李林甫选数字很准。"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跟说"今天食堂有炙羊肉"差不多。怀瑾反而被这个语气震了一下。
"你爹,"
"我爹推辞了。"明远说,"不应推辞的意思是李林甫觉得他不该推。但他推了。他把那份名单藏起来了。"
怀瑾没说话。
"弹文说十四种典籍,我猜那十四种就是跟清流官员考评相关的书和档案。我爹把它们弄没了。可能是藏了,可能是毁了,总之李林甫拿不到了。然后我爹说:书丢了,你罚吧。"
"他用自己的官换了一份名单?"
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他只是个管书的。管了十二年书。"明远说,"他这辈子就做了一件事,把书写对、放好、不让人乱动。李林甫让他把书里的名单交出来,他不交。因为交了,那些书就不只是书了,就变成刀了。"
怀瑾看着明远。明远的眼睛很亮,但不是哭的那种亮,是脑子的亮。他在想事情。想通了。
"我为他高兴。"明远说。
这句话把怀瑾打了一下。
"高兴?"
"因为他是对的。"明远说,"他做错了才会惭愧。做对了不用惭愧,不管代价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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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瑾和明远回到甲字三号的时候,长风正在把一颗青枣往嘴里塞。
"怎么样!"长风一看到他们就弹了起来,嘴里的枣差点没咽下去。
怀瑾把弹文抄件放在桌上。四个人围坐在油灯前。
"简单说,"怀瑾看了一眼明远,明远点了点头。
"明远他爹不是失职。是李林甫要一份名单,秘书省管的官员档案里能拉出一份清流政治地图。他爹没给。然后李林甫用典籍散佚的罪名把他爹贬了。"
长风嘴里的枣差点噎在喉咙里。
"操。"
这一个字很短。不是长风平时的拉长音,是短的。怀瑾知道长风是真的怒了。
"你骂什么?"明远问他。
"骂李林甫。骂他不讲理。"
"他讲理,他就是太讲理了。每一步都卡在规则上。"明远说,"十四种书确实出了事,至于为什么出事,弹文不写。他只写结果。"
长风站起来,站得很猛。知微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不是拉他坐下,是拉着。
"坐下。"知微说。
长风坐下了。拳头还握着。
明远看着弹文上那行字。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明远说。
"你爹?"
"嗯。他肯定想好了才推的。他不是不知道后果,他知道。但他推了。推的意思就是:我选好了,我不可能站着看你把书变成刀。"
沉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