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不够。"
"够了。"
怀瑾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怀瑾在膳房多拿了一个粟米饭团。趁明远没注意塞在他书下面。明远翻书的时候饭团掉了出来,他看了一眼,没说话,拿起来咬了第一口。嚼了三下咽下去,然后继续翻书。
怀瑾在旁边看着。他学会了,对明远说"你要吃饭"没用。但把饭放在他书下面,有用。
---
第二天一早。怀瑾醒来的时候发现明远的铺位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不是国子监要求的那种方块叠法,是更平整的一种:四个角都压进床板缝里,被子面上一道褶子都没有。
"寅时就起来了。"知微在擦弓弦,"去了典籍厅。"
"你怎么知道是典籍厅?"
"他拿走的不是课本。是《唐律疏议》。那本只有典籍厅才用得上。"
怀瑾穿好衣服去了典籍厅。天还没全亮,走廊里的烛台还点着。典籍厅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到明远坐在最里排的架子前面。面前摊了一堆书:《唐六典》《永徽律疏》《御史台奏议汇编》。他正在抄《唐六典》里一段关于秘书省职权的条文,笔速极快,但每个字都端正。
"你在查什么?"
"秘书省的职权范围。"明远头也没抬,"公文归档、官员考课档案、典籍编目,这三项是秘书省管的。李林甫要的不是书,是考课档案。考课档案里记了所有官员的考评记录。拿到考评记录,就可以预测谁会支持他、谁会反对他。"
怀瑾在他旁边坐下来。"那你爹藏起来的不是十四种书,"
"是十四种档案。书的封面,档案的瓤子。"明远翻了一页,"他不交档案,李林甫拿不到完整名单。李林甫虽然贬了他,但名单没到手。"
"那李林甫现在拿到了吗?"
明远停了笔。然后摇了摇头。"如果拿到了,长孙无逸不会跑来问我。他爹是李林甫的人,但他不知道清流名单是什么。说明李林甫连自己人都没告诉。没告诉的意思就是,还没拿到。"
怀瑾看着明远面前那堆书。他在重建他父亲做了什么,不是用感情,是用证据。一条法律条文、一份档案目录、一页邸报记录。明远的方式是:把一个模糊的"我爹是好人"变成一张可以逐条查验的证据清单。这是他对他父亲的交代,不是眼泪,是事实。
"你打算查到什么程度?"
"查到我能写出来的程度。"明远说,"不是写给柳博士看,是写给我自己看。我爹做的事,我应该是最清楚的人。如果连我都说不清楚,那别人就更说不清楚了。"
怀瑾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唐六典》旁边抽出一本旧的《秘书省职官志》,书脊裂了一道口子,纸页发黄。他放在明远桌上。
"这本可能有用。"
明远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前任借阅者的签名:陆敬渊,开元二十八年借。
明远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翻开了第二页。
怀瑾没再说话。他退出典籍厅,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的烛台还在烧,窗外天已经开始白了。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天从深蓝变浅灰。国子监的清晨很安静,没有读书声,没有脚步声,只有远处膳房劈柴的声音:啪,啪,啪。均匀,不急。
他在想刚才那本书扉页上的签名。陆敬渊,开元二十八年借。那是七年前。七年前明远的父亲在这个典籍厅借过同一本书,那时候陆敬渊还是秘书监,明远还没进国子监,李林甫还没盯上秘书省的档案。七年之后他的儿子坐在这同一本书前,用同一种方式,查档案,找证据,写记录,在重建他父亲做过的事。
这不是复仇。这是继承。
怀瑾回斋舍的时候,长风刚起床,头发翘得老高,嘴里叼着半块胡麻饼。看到怀瑾进来,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怀瑾没听清,但大概是在问明远去哪了。
"典籍厅。"
"又在查?"
"嗯。"
长风咽下饼,忽然正经了一拍。"他查完了会怎样?"
"不会怎样。"怀瑾说,"他不是在查来做什么,是在查清楚。查清楚就够了。"
长风想了想,没再接话。但他把剩下的半块胡麻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回枕头底下,给明远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