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户部没什么事?"怀瑾笑了,"哥,你们户部连冬至都在加班,八月会没什么事?"
怀琰把一叠公文放到桌角,"你今天是来查户部考勤的?"
"不是,是来看你的。顺便查查考勤。"
怀璟在旁边笑了,笑出声的那种。怀琰瞪了他一眼,但那个瞪眼的力道明显不够,怀璟继续笑。
"我去给你们倒茶。"怀璟站起来,拍了拍怀瑾的肩膀,那个拍的动作很轻,但掌心在他肩上停了一下。走出去的时候还把门半掩上了。
屋里只剩兄弟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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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瑾在怀琰对面坐了下来。
他坐的位置跟上次一样,隔着那张堆满文书的桌子。但这次感觉不一样了。上次他是在看,看怀琰的书房、怀琰的椅子、怀琰的坐垫上那个凹陷。这次他是来"说"的。
"哥。我信上写的,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想去科举。不一定能中。但试一下。"怀琰把那三行字背了出来,一字不差。
"你去考。"怀琰说,这是他信上的第一句。然后他加了一句:"但我想多问你一句,为什么突然想考了?那封信上你没说理由。"
怀瑾想了想。
"我看了你的书房,七月回家那次。你不在,我自己进来的。"
怀琰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怀瑾注意到他翻公文的手停了一下,只停了半拍,又继续翻。
"我看到你桌上那些东西,《转运使司度支预算》《平仓法修订草案》《陇右军费估算》,每一份都写满了批注。我看到你椅子上的坐垫,凹下去一块。"
"坐垫旧了。"怀琰说。
"不是旧的,是坐出来的。你坐在这张椅子上的时间比我以为的多得多。"怀瑾说,"然后我还看到了另外一件事,赵姨娘端着银耳羹往书房走。她说你不回来吃饭,送过去凉了,再热,再凉。她还说你的牙刷毛都歪了,但你没时间去换。你牙疼,去年冬至就疼过,今年还在疼。"
怀琰放下手里的公文。
他没说话,但放下了。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怀琰只有在要"认真听"的时候才会放下手里的东西。
"我从你的书房出来以后想了一件事。"怀瑾说,"哥,你在户部走不了。不是不想走,是裴家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在六部里扎着。你每天天不亮去上班,天黑才回来,牙疼了吃药扛着,你从来没问过我还要扛多久。"
"但你是嫡长子,你得扛,我懂这个。爹需要你,怀璟需要你,家里每个人都需要你。没有人问你要不要休息,因为你看起来不需要休息。"
怀瑾停了一下。他喉头有什么东西堵着,不是难过,是一种很烫的、从心底升上来的东西。
"所以我想要一个位置。不是你那个位置,是我自己的位置。不是为了跟你比,不是为了证明我不比你差,是想让你以后不用把所有东西都扛着。"
"如果我能走一条跟你不一样的路,你能在户部扎着,我能在别的地方站着,那裴家就有两根柱子,不止一根。你累了可以靠一靠。不用太明显,就是在你扛不住的时候,有个人多扛一点。"
他说完了。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怀琰没有说话。
他的姿势从头到尾没有变过,坐在那里,手放在桌面上,公文在左手边,茶杯在右手边。但他的眼睛,怀瑾注意到了,怀琰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眼泪,是从前的怀琰看怀瑾的时候,眼里是"弟弟";现在看怀瑾的时候,眼里是,
一个大人。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怀琰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很久了。从去年冬至开始,你牙疼,我去给你买药。从那时候起我就在想,你一个人扛着,裴家这么大一片天。你从来没说过累,但你牙疼,不是因为吃糖,是因为压力。你压力大到牙齿都替你扛不住了。"
怀琰沉默了很久。
久到怀瑾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
然后怀琰开口了,
"我一直怕你觉得你不如我。"
怀瑾愣住了。
"你不是一直问我你什么时候才能正经,我每次问你这个,其实不是在骂你。"怀琰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份户部公文,但每一个字都比公文重得多,"我是在怕,怕你觉得自己不如我,所以不敢争。"
"你是嫡次子,从小你就不跟我抢。我做什么你都不争,衣裳、书房、位置,你全都让给我。我以前觉得那是弟弟懂事。后来发现不是,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不需要争。再后来我又想,你觉得自己不需要争,是不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不该争。"
"如果你是不想争,那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但如果你是不敢争,因为你觉得你不如我,所以不敢,那就不是你的选择。是我想压着你了。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压着你。"
怀瑾听着,鼻子开始酸。酸到眼眶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他咬了一下嘴唇,不让自己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