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客气地笑,是真的被暖到了的笑。"谢了。"他说。
"怀璟。"怀瑾压低声音,"上次那个青梅酒,"
"喝完了?"
"喝完了。明远说酸但好喝,长风说不如桂花酒但等了三息说有东西冒上来,知微说不是坏酸的,他说酒就是粮食的弦。"
怀璟听完,"你那些朋友跟你一样有毛病。但酒不错,下次再帮你带。"
"还有吗?"
"有。我让人从江南带了一小坛,还没开封。等你下次回来喝。"
怀瑾想说"不用每次都帮我带",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怀璟跟怀琰一样,你跟他说"不用",他不会听,下次照样带。这不是固执,是他们表达关心的方式。裴家的男人都有这个毛病,嘴上不说的东西,手上全做了。
刘姨娘坐在裴婉柔旁边,偶尔替婉柔夹一筷子菜,偶尔低头说两句什么。婉柔今年九岁,吃饭的时候很规矩,不像怀珩那样晃腿,也不怎么说话。但怀瑾注意到婉柔看怀珩的眼神,怀珩每次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婉柔的嘴角都会动一下,很轻微,像在忍笑。
裴家的饭桌就是这样。安静但不冷清,每个人有自己的位置,自己的节奏。没有人高声说话,没有人争抢,连怀珩的嚷嚷都是那种快乐的嚷,不是胡闹。这跟别人家不一样。怀瑾在国子监听同窗说过,有些人家吃饭像打仗,兄弟之间抢菜、姊妹之间拌嘴、父母训斥下人。裴家从来没有。
他以前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现在才慢慢明白,这种"理所当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裴夫人从不偏心,是赵姨娘和刘姨娘安分守己,是裴玄之从不发脾气但定了规矩没人敢破,是怀琰以身作则什么活都自己扛。一家人能安安静静坐在一起吃一顿饭,背后每一个人都出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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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怀瑾本来打算去母亲房里坐坐,但在走廊上被父亲叫住了。
裴玄之刚从御史台回来,官服还没换,深绯色的袍子。他看到怀瑾的第一句话跟三年前一样,"回来了。"语气跟三年前一模一样,不热不冷。
"爹。"
裴玄之看了他一眼,然后往书房走了一步,回头看他一眼。意思是:跟过来。
怀瑾跟进了书房。
裴玄之的书房跟怀琰的不一样,更大,更空,桌上没有那么多公文,但多了一样东西:朝报。各道、各州送来的奏章摘要,按日期排好,钉成一册。靠墙的书架上全是类似的册子,按年份排着,整整齐齐。
怀瑾扫了一眼,最近一册的封皮上写着"天宝三载七月下·朝报汇编"。
"坐。"裴玄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怀瑾坐下。椅子很硬,不是不舒服,是一看就不是给客人坐的,是给汇报工作的人坐的。
"你要科举,怀琰跟我说了。"
怀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怀琰已经跟父亲说了。
"他跟我说,是你自己想考的。不是他让你考的,不是他考的所以你也要考。"裴玄之看着怀瑾,那个目光不是审视,是确认。确认什么?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想清楚了。"他原话是这次是他自己想的,理由在他心里,不是在我这。"
怀瑾不知道该说什么。怀琰帮他跟父亲"备案"了,用的不是"怀瑾说他要考",而是"这次是他自己想的"。这两句话的意思不一样,后者等于在说:我弟弟长大了,他有自己的判断。
而且怀琰说这话的时机很有讲究。他没有在怀瑾跟他说的时候立刻去找父亲,而是等怀瑾回家了才说。意思是他要让父亲亲眼看看怀瑾,再下判断。怀琰做事从来都是这样,不是替你做决定,是替你把路铺好,然后你自己走。
"你想好了?"裴玄之又问了一遍,跟怀琰问的一模一样。
"想好了。"
"想好的理由是什么?"
怀瑾想了想,没有把对怀琰说的那套再说一遍。对怀琰说的是心里话,对父亲要说的是实在话。
"我想在朝堂上有个位置。不是替代谁,是帮得上忙。裴家现在在朝堂上靠着您和哥,分量不轻,但如果再多一个人,就多一条路。您现在在御史台,以后可能会退,哥在户部,以后可能会升,中间那些需要周转的事,需要有一个足够聪明,足够受重视的人去接。"
裴玄之没有说话。他拿起茶喝了一口,动作很慢。
"你就不怕考不上?"他问。
"怕。"怀瑾说,"但怕的不是考不上,是考上了之后能不能做好。考不上可以再考,但考上了之后,我能不能站在那个位置上不给裴家丢脸,那才是真的怕。"
裴玄之放下茶杯。
他看着怀瑾,看了很久。久到怀瑾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