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裴玄之说了一句话。
"想好了就去做。"
跟大哥说的一样。但裴玄之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像一个没完成的弧度。然后他站起来,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往书架那边走。
怀瑾看着父亲的背影,他明白了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裴玄之不会说"好",他只会说"想好了就去做"。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就等于"好"。因为他快的那一步,是不想让怀瑾看到他的表情。
裴玄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册子,递过来。
怀瑾接过来,封皮上写着《天宝三载·吏部常选条例》。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记了今年吏部选官的各项规程:应选资格、考试科目、录用标准、各科名额。有些段落旁边还有小字批注,是裴玄之的笔迹。他在这本册子上花了不少时间,不是随便拿的。
"您提前准备的?"怀瑾问。
"去年就准备了。"裴玄之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怀琰入户部那年我就知道,你早晚有一天也会选这条路。我等你来问。"
怀瑾捧着那本册子,手心发热。天宝元年,那时候他还在想"冬至回家吃娘做的桂花糕",父亲就已经把吏部选官条例准备好了。
"您怎么不早点给我?"
"你自己想清楚了才有用。我给你,你用不上。"裴玄之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放在扶手上,那根食指轻轻敲了两下。跟怀琰在户部批公文时的习惯一模一样。
怀瑾忽然觉得,父亲和哥之间,有太多他没有看见的相似之处。他们都不说,他们都在等。等他想清楚。等他自己走过来。
"谢谢爹。"怀瑾说。
裴玄之没回"不用谢"。他回了一个"嗯",那个"嗯"的声调比平时高了一点。高了一点就是他的"不用谢"。
怀瑾站起来,抱着册子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裴玄之又说了一句:"策论也要练。"
怀瑾回头。父亲已经重新拿起朝报在看,没有抬头,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但怀瑾知道,那句话是专门对他说的。策论是科举里最难的部分,父亲只提了这一句,说明他把最重要的事留到最后说,说完就不再多话。
"我知道了。"怀瑾说。
裴玄之翻了一页朝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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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太阳偏西,秋天的阳光不像夏天那么烈,照在身上是温的。怀瑾抱着那本《吏部常选条例》往自己房间走,经过院子的时候看到怀琰在井边。
怀琰蹲在井沿上,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什么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他在擦一双靴子,不是新靴子,是去年那双旧的。鞋底磨薄了,鞋帮上有两道缝补过的痕迹。但皮面擦得很亮,怀琰擦鞋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擦一件会升堂受审的公物。
"换新靴子了?"怀瑾走过去坐下,蹲在旁边那条石墩上。怀琰旁边的石墩是怀璟经常坐的,怀瑾坐上去之后才发现上面有怀璟的名字(刻得很小,歪歪扭扭,是小时候刻的)。
"不是。"怀琰说。"旧的。但擦一下能穿。"
怀瑾看着怀琰擦靴子,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怀琰从来不花钱给自己买东西。他的钱全部花在别人身上:给明远买棉袍、给怀璟买靴子(怀璟现在穿的那双是怀琰去年买的)、给怀瑾托人从江南带青梅酒。他自己的靴子,磨薄了擦一擦,能穿就继续穿。
那双新靴子送给谁了呢?
怀琰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怀璟脚冷,今年冬天比往年冷得早。那双靴子给他,他那双底已经掉了。"
怀瑾没说话。他发现了一个模式:怀琰关心人的方式永远不是给自己买什么、请自己吃什么,是给别人买东西,同时让自己穿旧的。这不是"省",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哥得撑住"的习惯。好像在他的逻辑里,"给自己花钱"和"对不起家人"是同一件事。
怀瑾想说"你也给自己买双新的",但他没说。因为他知道怀琰会怎么回,"不用,这双还能穿。"然后继续擦。所以怀瑾换了一种方式。
"哥,"他说,"等我以后做官了,第一件事就是给你买双靴子。最好的皮,最厚的底。"
怀琰擦靴子的手顿了一下。很短暂,不到一息,然后继续擦。
"你先考上再说。"他说。
擦完靴子,怀琰把布叠好放在井沿上,然后抬头看怀瑾。天光在这时候变了一下,夕阳从云层底部透出来,金红色的光照在怀琰脸上,把他眼底的青色照得淡了一些。
"你手边那本是什么?"怀琰看了怀瑾手里的册子。
"爹给的,《吏部常选条例》。他说,去年就准备好了。"
怀琰看着那本册子,"嗯。他去年就问过我怀瑾会不会考,我说会。不是因为他考了所以他要考,是因为他迟早会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