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淮水市下了第二场雪。比第一场大,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撒了层盐,白茫茫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李晓曼下班回到家,刚推开门,就看见李妈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婚嫁吉日》,红皮金字,翻得卷了边。李爸坐在旁边,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报纸拿倒了,也不知道是真看还是假看。
"回来了?"李妈抬起头,眼睛发亮,像猎人看见了猎物。
"嗯,"李晓曼把包扔在沙发上,"妈,您这书哪儿买的?看着像九十年代的。"
"你管哪儿买的,"李妈把书往前一推,"你看看,明年开春有几个好日子。三月初六,宜嫁娶。四月初八,宜纳采。五月初十。。。。。。"
"妈,"李晓曼打断她,"我这才二十三岁,急什么?"
"二十三怎么了?"李妈瞪眼,"隔壁老王闺女,比你小一岁,孩子都满月了!昨天我在楼下碰见她妈,抱着外孙,那得意劲儿,鼻孔朝天!"
"那您也抱一个,"李晓曼往沙发上一瘫,"抱隔壁老王的,反正您跟他熟。"
"说什么呢!"李妈拍了下茶几,茶杯盖跳了起来,"我是你妈,我能害你?女人这辈子,就这几年黄金期,过了二十五,就是剩女了!到时候谁要你?"
"我要我自己,"李晓曼说,"我供应室的,月薪四千,准时下班,有双休。我养得起自己。"
"四千?"李妈撇嘴,"四千够干嘛?买房?买车?养孩子?你爸当了一辈子电工,我纺了一辈子纱,供你读三年大专,不是让你去当剩女的!"
"那让我干嘛?"李晓曼坐起来,"去相亲?去嫁人?去给人家当保姆?"
"保姆怎么了?"李妈更来劲了,"保姆也是份工作!人家陈子豪,体育老师,有编制,多好的条件!你倒好,吃到一半跑了,把人家妈气跑了!"
"是陈妈妈看不上我,"李晓曼说,"不是我跑,是科里有急事。而且就算我不跑,陈妈妈也不会同意。她嫌我顾不上家,嫌我不够贤惠,嫌我不会伺候她儿子。"
"那你就贤惠点啊!"李妈急得直拍大腿,"女人嘛,温柔点,体贴点,嘴甜点。你整天跟个搓棉球的似的,手糙,嘴毒,哪个男人敢要你?"
"手糙是工作练的,"李晓曼摊开手掌,"供应室天天洗器械,手能不糙?嘴毒是遗传的,您嘴不毒?"
"我。。。。。。"李妈被噎了一下,"我那是对你爸!对外人,我温柔着呢!"
李爸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报纸往下放了放,露出半张脸:"闺女,你妈也是为你好。但她那套,过时了。现在年轻人,不兴催婚。"
"你闭嘴!"李妈转头瞪他,"就你惯的!偷偷给女儿买羽毛球拍,当我不知道?"
李爸手一抖,报纸掉地上了。他弯腰去捡,嘴里嘟囔:"什么羽毛球拍。。。。。。我不知道。。。。。。"
"还装!"李妈从沙发底下掏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尤尼克斯的,入门款,蓝白相间,"这是什么?藏床底下,以为我发现不了?"
李晓曼看着那个盒子,又看看李爸。李爸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学生,耳朵尖都红了。
"爸,"她说,"您真给我买了?"
"。。。。。。嗯,"李爸小声说,"我看你天天加班,压力大。打打球,出出汗,比憋在心里强。你妈不同意,说浪费钱,我就。。。。。。偷偷买了。"
"浪费钱?"李妈嗓门又高了,"一个拍子三百多,够买半个月菜了!有这钱,不如存着当嫁妆!"
"嫁妆嫁妆,"李爸也急了,"你就知道嫁妆!闺女开心不比嫁妆重要?她嫁不嫁的,随她!"
"随她?"李妈差点跳起来,"随她当老姑娘?随她一辈子搓棉球?"
"供应室不搓棉球,"李晓曼说,"都是机器。"
"机器机器,"李妈气得直哆嗦,"你跟机器过吧!跟灭菌器结婚吧!让灭菌器给你养老送终吧!"
她说完,把《婚嫁吉日》摔在茶几上,转身进了卧室,砰地关上门。震得墙上的日历晃了晃,掉了一页。
客厅里安静下来。李晓曼和李爸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爸,"李晓曼拿起羽毛球拍,拆开包装,"谢谢您。"
"谢什么,"李爸摆摆手,"你妈就那样,嘴硬心软。她昨晚还跟我说,供应室太辛苦,让你换个轻松点的科室。"
"供应室就是轻松的科室,"李晓曼说,"不用值夜班,不用抢救,不用背锅。妈不懂。"
"她懂,"李爸说,"她就是。。。。。。就是怕你一个人,孤单。"
李晓曼愣了一下。孤单?她不孤单。她有赵德柱、孙小芹、王桂芬,有张美琪,有大刘羽毛球馆的一帮球友。她每天洗镊子、打包、灭菌、打球,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孤单?
但她没说出来。李爸不懂供应室,但他懂她。他偷偷买羽毛球拍,不是支持她打羽毛球,是支持她"开心"。这老头,话不多,但句句在点上。
"爸,"她说,"周末我去打球,您去吗?"
"我?"李爸摆手,"我不行,老胳膊老腿的,跑不动。你。。。。。。你找个伴儿,男的女的都行,别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