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供应室的暖气管道又坏了。不是全坏,是半坏,东边热得能煎鸡蛋,西边冷得能结冰。李晓曼的工位恰好在西边,靠近发放区,每天裹着件军大衣上班,像只臃肿的企鹅。
"这暖气,"她跺着脚,"修了八百回了,越修越凉。"
"知足吧,"孙小芹从东边探出头,她那边暖,只穿了件薄毛衣,"去年这时候,全供应室都冷,我冻得月经不调。今年至少东边暖和,我能躲过来。"
"您躲过来,我怎么办?"
"你年轻,"孙小芹晃了晃手里的手术剪,"抗冻。再说了,冷点好,清醒。我当年在临床,夏天没空调,冬天没暖气,照样干活。供应室这点冷,算什么。"
"您当年在临床?"李晓曼挑眉,"孙姐,您不是一毕业就来供应室了?"
孙小芹脸一僵,然后笑:"。。。。。。我实习在临床。三个月,差点没把我累猝死。后来托关系,来了供应室。这一来,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李晓曼瞪大眼,"您今年三十八,十五年前。。。。。。您二十三就来供应室了?"
"二十三,"孙小芹眼神飘了一下,"跟你现在一样大。那时候供应室更苦,没机器,全靠手洗。冬天洗器械,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肿得握不住镊子。现在好了,有清洗机,有灭菌器,有空调——虽然空调是半残的。"
李晓曼看着她。孙小芹三十八岁,二胎妈妈,老大上初中,老二上幼儿园。她脸上有了细纹,眼角有了鱼尾纹,但眼神还是活的,像条滑不溜手的鱼,随时能从网里钻出去。
"孙姐,"李晓曼凑过去,"您来供应室十五年,就没想过出去?"
"出去干嘛?"孙小芹把手术剪放回器械盘,"临床?累。行政?虚。后勤其他科室?还不如供应室呢。供应室虽然没前途,但稳。准时下班,有双休,有午休。我这十五年,没值过一个夜班,没抢救过一个病人,没被家属骂过祖宗。这福气,临床的人求都求不来。"
"但您工资低啊,"李晓曼说,"十五年,还是普通护士,没升过。"
"升什么?"孙小芹笑,"升护士长?像王姐那样,天天操心,年年考核,跟护理部斗智斗勇?我不升,我躺平。躺平了,没人惦记你。你爬得越高,盯你的人越多。摔下来,疼的是你自己。"
"躺平。。。。。。"李晓曼重复了一遍,"孙姐,您这躺平,是技术活吧?"
"当然是技术活,"孙小芹眼睛亮了,"你以为躺平就是偷懒?错了。躺平是智慧,是策略,是生存哲学。来,姐今天心情好,传授你几招。"
她拉着李晓曼,走到供应室角落,那儿有个监控死角,堆着几箱过期纱布,平时没人来。她让李晓曼坐在纸箱上,自己靠在墙上,像江湖高手传授秘籍。
"第一计,"孙小芹竖起一根手指,"手里永远有活,但永远做不完。"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孙小芹压低声音,"你手里得拿着东西,镊子、剪刀、包布,什么都行。领导来了,看见你在忙,就不会加活。但你的活,永远做不完。做完了,赶紧找点别的,擦擦桌子,整整架子,反正别让手里空着。"
"空着会怎样?"
"空着,"孙小芹瞪眼,"领导就觉得你闲。觉得你闲,就会给你派活。派活派多了,你就成了能干的。能干的,永远有干不完的活。最后累死,还没人念你的好。"
李晓曼想了想,点头:"有道理。我在供应室,就是活太多,天天洗不完。"
"你那是真多,"孙小芹说,"我是说显得多。比如这筐器械,明明半小时能洗完,你洗一小时。领导来了,你还在洗,他就觉得你忙。他走了,你歇半小时,没人知道。"
"这。。。。。。这不是磨洋工?"
"什么磨洋工,"孙小芹摆手,"这叫合理分配劳动强度。医院不给加班费,咱们就得自己调节。干快了,没好处。干慢了,也没坏处。但干快了,活更多。干慢了,活还是那些。你选哪个?"
李晓曼想了想:"。。。。。。选慢的。"
"对,"孙小芹拍她肩膀,"聪明。第二计,领导来了忙,领导走了歇。"
"这我知道,"李晓曼说,"装忙嘛。"
"不是装忙,"孙小芹纠正,"是真忙给领导看,真歇给自己用。领导在的时候,手脚麻利,眼神专注,像台机器。领导一走,该喝水喝水,该上厕所上厕所,该刷手机刷手机。但记住,刷手机要背对监控,别被拍到。"
"监控能看到?"
"能,"孙小芹指了指天花板角落,"那儿,那个黑球,360度旋转。但它有盲区,就在清洗机后面,那堵墙挡着。你站那儿刷手机,安全。"
李晓曼抬头看了看,果然有个黑球,像只独眼龙,冷冷地盯着全场。
"第三计,"孙小芹竖起第三根手指,"不会做的推给会做,会做的推给领导。"
"这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孙小芹眼睛眯起来,像只狐狸,"遇到难题,别硬撑。你不会的,推给会的。比如灭菌器坏了,你不会修,推给赵德柱。赵德柱会修,但他忙,推给王姐。王姐是领导,她要么自己修,要么报总务科。反正最后不是你修,你就不担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