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最后一天,李晓曼值夜班。
供应室的夜班不值钱,没有夜班费,只有"调休"——值一晚,换半天假。但李晓曼主动申请了,因为跨年夜外面太吵,酒吧、KTV、广场倒数,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新年快乐"的喊声。她嫌吵,不如在供应室待着,听灭菌器嗡嗡响,比听人叫唤清净。
晚上十点,她洗完了最后一筐器械,是骨科送来的,几把骨凿、骨锯、钢板螺钉,沾着血和骨渣,在清洗机里转了三圈,终于干净了。她把它们捞出来,擦干,摆在器械台上,像排兵布阵似的码好。
十万把镊子。
她没数过,但大概估过。一天洗两百把,一年两百五十个工作日,五万把。但她经常加班,经常多洗,十万把,只多不少。
十万把镊子,十万次弯腰,十万次伸手,十万次"哗"的水声。镊子从脏的变成干净的,从锈的变成亮的,从乱的变成整齐的。她洗它们,它们也洗她——洗掉她的浮躁,洗掉她的幻想,洗掉她以为自己是"白衣天使"的那份矫情。
她拿起一把刚洗好的镊子,对着灯光照了照。镊子闪着冷光,像两把微型剑,交叉在一起,能夹起棉花,也能夹起命运。她想起卫校毕业典礼上,校长说"护理是崇高的职业",说"你们是生命的守护者"。那时候她信,现在不信了。
不是不信护理崇高,是不信自己崇高。她就是个洗镊子的,打包的,灭菌的。她不守护生命,她守护的是器械,是工具,是别人用来守护生命的家伙。这活儿不高尚,但也不卑贱。就是份工作,混口饭吃。
她把镊子放下,开始数包。
五千个包,她也没数过,但登记本上有。每天打二十个,一年就是五千。每个包里,有止血钳、镊子、剪刀、持针器、巾钳,还有缝针、缝线。她把它们一样一样摆好,包布铺平,四角对折,胶带封口,标签贴上。红的,蓝的,黄的,绿的。
五千个包,五千次重复,五千次"啪"的胶带声。她打它们,它们也打她——打实她的耐心,打实她的手艺,打实她"把一件小事做好"的信念。
她拿起一块包布,是新的,没洗过,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她铺平,对折,再对折,想象自己是台机器,精准,稳定,不出错。但她的手还是笨,布角总对不齐,胶带总贴歪,标签总贴斜。王桂芬骂她"包打得比你的脸还方",她认了。方就方吧,方了结实,不松散。
她把包打好,放进灭菌区,等着明天早上灭菌。灭菌器静静地立在墙角,像头沉睡的巨兽,指示灯暗着,明天早上才会醒来。
她看了看表,十一点半。还有半小时,2019年就结束了。
她泡了杯茶,是孙小芹藏的普洱,说"值夜班喝这个,提神"。她不爱喝普洱,太苦,但供应室没别的,将就着喝。茶是温的,苦中带涩,像这一年的味道。
她坐在椅子上,开始盘点。
第一样:十万把镊子。
她想起第一把镊子,是王桂芬让她洗的。那时候她刚入职,连手套都不会戴,王桂芬扔给她一筐锈迹斑斑的镊子,说:"洗,洗到能照见人影。"
她洗了三个小时,手指泡得发白,皱得像老太太的脸。王桂芬来检查,拿起一把,对着灯看了看,哼了一声:"还行,能照见鼻子,照不见眉毛。继续。"
她继续洗,又洗了两个小时,终于能照见眉毛了。王桂芬点点头:"及格。明天继续。"
明天继续,后天继续,大后天继续。洗着洗着,她洗出了门道。锈迹分几种:浮锈、点锈、斑锈、咬锈。浮锈好洗,刷子一刷就掉。点锈难一点,得用除锈剂泡。斑锈更难,得用超声波震。咬锈最麻烦,锈到金属里了,洗不掉,只能报废。
她学会了分辨,学会了处理,学会了"该扔的扔,该留的留"。这道理,后来她用在了生活里。该忘的忘,该留的留。陈子豪是浮锈,一刷就掉。林峰是咬锈,锈到心里了,得慢慢挖。
她喝了口茶,苦得皱眉。
第二样:五千个包。
她想起第一个包,是王桂芬让她打的。阑尾器械包,止血钳、镊子、剪刀、持针器、巾钳,各一把,还有缝针、缝线。她数了三遍,还是少放了一把剪刀。王桂芬检查,打开包,一看,脸黑了:"你这包,打开来台上医生得骂娘。重新打。"
她重新打,又少放了持针器。再重新打,布角折成了"爱心形"。王桂芬把包扔她脸上:"你谈恋爱呢?爱心形?医生打开来,以为你跟他表白?"
她捡起包,拆了重打。打到第十遍,终于及格了。布角对齐,胶带平整,标签清晰。王桂芬点点头:"手笨,但心不笨。继续。"
继续,继续,继续。打到第一百个,她熟练了。打到第一千个,她闭着眼睛都能打。打到第五千个,她有了自己的风格:布角折得方,胶带贴得直,标签贴得正。王桂芬说"比你的脸还方",她认了。方了好看,方了规范,方了让人挑不出毛病。
她想起那个"仿造包",胶带斜的,标签暗的,没有编号。她一眼就看出来了,因为五千个包打下来,她的手有了记忆。真正的包,胶带是十字,标签是正的,编号是连续的。假的,手一摸就知道。
这手艺,是五千个包练出来的。没人教,只有自己打,错了重来,对了继续,打到形成肌肉记忆,打到变成条件反射。
她又喝了口茶,没那么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