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绵绵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记忆从那个吻之后就开始断裂。像一部被揉碎了的录像带,只剩下一些毫无逻辑的碎片:季渡的手扣在她后颈上,凉得像冬天没有开空调的车厢。季渡的嘴唇压下来的瞬间,她闻到了烟草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的后背抵上了课桌边缘,木头的棱角硌得她生疼。还有季渡的呼吸——滚烫的,和凉凉的嘴唇完全不一样的、烫得她害怕的呼吸。
她害怕。
不是那种“被吓到了”的、短暂的害怕。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的、连喊都喊不出来的害怕。
阮绵绵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抖得对不准。试了三次才打开门,家里没人,客厅的灯关着,窗帘拉了一半,灰蓝色的暮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死气沉沉的冷色调。她没有换鞋,没有开灯,书包从肩膀上滑下去,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蹲下来,蹲在玄关,把自己缩成一个很小很小的团。
然后她开始发抖。
不是那种冷得发抖,是那种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像发了高烧一样的战栗。她的牙齿在打颤,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她想让自己停下来,但停不下来。
季渡吻了她。
季渡吻了她。
阮绵绵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指攥着校服裤子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她的脑子里有一万种声音在尖叫,但它们全部挤在一起,挤成一团乱七八糟的、嗡嗡作响的噪音,让她什么都想不清楚,什么都想不明白。
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恐惧。
纯粹的、原始的、像小时候一个人走夜路时那种“身后有人跟着”的恐惧。
不是怕季渡。
她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也许不是“怕”,是一个比“怕”更重、更沉、更让她喘不过气的词,但她找不到那个词,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它随时会停掉。
是因为季渡是女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阮绵绵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
季渡是女的。
季渡是她的老师。季渡是女的。季渡吻了她。一个女人吻了她。一个比她高半个头、五官锋利、笑起来凉飕飕的女人,在傍晚的空教室里,把她按在椅子上,扣着她的后颈,吻了她。
阮绵绵猛地抬起头,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不是季渡的画面,是一些更模糊的、更久远的、她从没想过会在这个时刻想起来的东西——初中时班上男生课间传阅的漫画,封面上的男女抱在一起;高中时室友窝在被窝里看的偶像剧,男主角把女主角按在墙上亲;还有去年过年时亲戚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啊”,她红着脸摇头,心里想的是“以后会遇到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她想的一直是“他”。
不是“她”。
阮绵绵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默认这件事的。她只是从来没有想过别的可能。她身边的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女生喜欢男生,男生喜欢女生,结婚,生孩子,过一辈子。她以为这是唯一的轨道,以为自己是这条轨道上一颗安安静静的小石子,不需要发光,不需要被人看见,只要顺着这条路滚下去就行。
她甚至想好了以后。
找一个普通的、温和的、不会嫌弃她的男人。结婚。生一个或者两个孩子。每天做饭、洗碗、洗衣服,过那种安静的、不起眼的、不会被打扰的日子。没有惊喜,也不会有惊吓。她不需要轰轰烈烈的爱情,她从来不觉得自己配得上那种东西。她只需要一个不会让她害怕的、安全的、正常的——
正常的。
这个词像一把刀一样扎进她的脑子里。
季渡吻了她。一个女人吻了她。这件事不正常。不对,不是“不正常”——是不对。是错的。是应该被藏起来、不应该被任何人知道的、让她觉得羞耻的事。
阮绵绵把脸埋得更深了,额头抵着膝盖,肩膀开始抖。不是发抖了,是哭。无声的、没有前奏的、眼泪忽然就涌出来的那种哭。她没有捂嘴,因为家里没有人,她不需要捂嘴。但她还是没有发出声音。她哭的时候从来不会发出声音,这是她从小就会的技能——哭可以,但不能让别人听到,不能给别人添麻烦。
她现在应该怎么办?
她明天要怎么面对季渡?她要怎么走进那间教室,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抬头看到季渡站在讲台上,用那双凉薄的眼睛看着她,用那个冷淡的声音说“把书翻到第七十二页”?她要怎么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