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假装那个吻不存在。她的嘴唇上还有季渡留下的触感,凉凉的,带着一点点烟味,像一块冰贴在她皮肤上,化了,但水渍还在,渗进她的唇纹里,怎么擦都擦不掉。
阮绵绵抬起手,用手背用力地擦了一下嘴唇。
很用力。用力到嘴唇被擦得发白,表皮磨得生疼。
但她还是能感觉到。那个吻像长在她嘴唇上一样,像一枚被烫上去的烙印,洗不掉,擦不掉,抠不掉。
她想起季渡吻她时的力度。不是温柔的,不是试探的,是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样的力道。季渡的手指扣在她后颈上,指节冰凉,但掌心滚烫,两种矛盾的温度同时贴在她皮肤上,让她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冰与火的缝隙里,无处可逃。
她为什么没有推开?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为什么没有推开季渡?
季渡吻她的时候,她的手在做什么?她在攥着季渡的袖子。她没有推开,没有躲,甚至没有偏头。她只是僵在那里,像一只被猛兽叼住后颈的兔子,动不了,叫不出,连思考都停止了。但这不是“动不了”,这是“不想动”。这是一个更可怕的真相,可怕到阮绵绵不敢往下想。
她不想推开季渡。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
阮绵绵找不到理由。她找不到一个可以让自己接受的、不让她害怕的理由。她只能想到最坏的那个:也许她不是“不想推开”,她是“想要”。也许她内心深处,在季渡嘴唇落下来之前,就已经在等了。也许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早知道答案,所以她的手才会自己攥住季渡的袖子,而不是抬起来推开她。
这个念头让阮绵绵觉得自己很恶心。
她真的觉得自己很恶心。像吞了一只活的虫子,虫子在胃里蠕动,她能感觉到它的触角、它的身体、它在她体内挣扎的感觉,但她吐不出来。她只能让它待在身体里,让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她从里面吃掉。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不是那种“特别”的不一样,是那种“不够好”的不一样。成绩不够好,长相不够好,性格不够好,家庭不够好。她总是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别人发光,看着别人被喜欢,看着别人在一起。她以为她这辈子最大的不幸就是“不被喜欢”。她以为她已经接受了。她已经习惯了不被任何人看见,习惯了没有人记住她的生日,习惯了生病时没有人问“好点了没有”。
但老天爷显然觉得这样还不够。还要在她最脆弱、最渴望被关注的时候,派一个人来——不是来爱她,是来把她仅存的对“正常生活”的幻想彻底碾碎。季渡给了她从来没有过的东西:被记住、被注意、被当成一个特别的人。然后季渡用那个吻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在对你好,我是喜欢你。不是一个老师对学生的喜欢,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喜欢。
但阮绵绵不想要这个。
她不需要季渡喜欢她。她只需要季渡对她好。她只需要那种“被关注”的感觉,像一个快要冻死的人只需要一件外套,她不需要那件外套是谁的、什么颜色的、什么材质的,她只需要它暖。
但现在季渡把这件外套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一件她不知道该怎么穿、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不知道该怎么跟任何人解释的东西。
“妈,我老师吻了我。”
“妈,我老师是个女的。”
“妈,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
她连在心里把这句话说完都不敢。因为她怕一旦说出口,它就变成了真的。她怕那个答案——她怕自己真的是那种人。那种会被同性吸引的、不正常的、让别人觉得恶心的人。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正常的。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还没遇到那个“他”。她一直以为她以后会找一个普通的男人,过普通的日子,像所有人一样。但现在季渡的一个吻,把她所有的“以为”全部打碎了。她不知道自己是站在哪里了。
她还是原来的那个阮绵绵吗?
还是她已经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一种她自己都不认识的、让她害怕的、让她觉得恶心的东西?
阮绵绵不知道自己在玄关蹲了多久。腿已经麻了,从脚底板一直麻到大腿根,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她皮肤下面爬。但她不想站起来,甚至不想动。动一下就要面对现实——明天还要上学,还要见到季渡,还要坐在那个教室里,还要回答“阮绵绵,这道题怎么做”。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季渡。
季渡吻了她之后,说了什么?阮绵绵努力回忆,但那段记忆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模模糊糊的,只有一些色块和声音的碎片。“天黑了。我送你回去。”——这是季渡说的第一句话。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冷淡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好像在说“今天的作业是第几页”一样。
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道歉。没有任何关于那个吻的只言片语。
季渡吻了她,然后说“天黑了,我送你回去”,就好像这个吻和天黑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就好像“天黑了”可以解释一切,就好像这件事不需要被提起、不需要被讨论、不需要被解决——只要假装它没有发生过就行了。
但它在阮绵绵的身体上发生了。她的嘴唇还记得,她的后颈还记得,她的心脏还记得。而季渡轻飘飘地用一个“天黑了”,就把这一切都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