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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第3页)

阮绵绵忽然觉得胸口很闷。不是心疼,是比心疼更复杂的东西——是愤怒。一种从恐惧和自卑的缝隙里长出来的、微弱的、却让她感到陌生的愤怒。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愤怒。季渡是她的老师,季渡对她好,季渡是她应该感激的人。她有什么资格愤怒?但她就是愤怒了。愤怒季渡可以那么轻易地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而她不行。愤怒季渡可以在吻完之后全身而退,而她被困在这个吻里,不知道该怎么出来。

愤怒她自己。

愤怒她自己没有推开,愤怒她攥住了季渡的袖子,愤怒她在那几秒钟里——甚至只是几秒钟——有一瞬间不想让季渡停下来。

阮绵绵用手指掐自己的掌心。指甲陷进肉里,一小块一小块的月牙形印痕,有些地方破了皮,渗出一点血丝,但这点疼和心里的东西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她站起身,腿麻得站不稳,扶着墙才勉强直起来。书包还躺在地上,她没捡,踩着它走过去,走进卫生间,打开灯。镜子里的人让她愣了一瞬——眼睛红肿,鼻尖泛红,嘴唇上有一小块被她自己咬破的皮,结了暗红色的血痂,头发乱得像鸟窝,整张脸灰败得像生了一场大病。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到季渡的脸。

同样的眉形,同样的眼型,同样的鼻梁线条。但季渡的脸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冷峻的、带着攻击性的好看。而她的脸——这张和季渡如出一辙的脸——长在她身上,就成了软弱的、模糊的、没有存在感的、让人记不住的东西。

她连“和季渡长得像”这件事都配不上。

季渡的脸在她身上,是被浪费了。

阮绵绵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有调热水。她想让自己冷下来。从里到外地冷下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让她恐惧的、让她恶心的东西全部冻住,冻到它们不再动弹,不再在她的脑子里尖叫。

她关了水,抬起头,水滴从下巴滴下来,砸在洗手台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镜子里的自己湿漉漉的,更狼狈了。

她想,她明天不要看季渡。不要抬头,不要对视,不要让她有机会说任何话。如果季渡找她,她就说“老师我有点不舒服”然后跑掉。如果季渡不找她,那就更好——她们之间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个吻就当没有存在过。季渡还是季老师,她还是阮绵绵。她们还是老师和学生。这条线还在。没有被跨过。

阮绵绵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什么都没有发生。”

每说一遍,声音就小一点。到最后一遍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嘴唇翕动,没有声音。

她低下头,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指节泛白。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敲在瓷白的池底,像某种倒计时。

她不知道自己在倒计时什么。可能是明天早上的第一节课。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某种她还不懂的、即将到来的、她既害怕又隐隐约约觉得逃不掉的东西。

那一晚,阮绵绵没有吃晚饭。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条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把整个天花板劈成了两半。她躺在河床的这一边,而季渡——她不知道季渡在哪一边。也许季渡在另一边,也许季渡在天花板上面,也许季渡根本就不在这间屋子里,不在她的生活里,不在她的任何一种可能性里。

但那个吻在她的嘴唇上。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被子里很黑,很闷,呼吸变得又热又潮,但她不想出去。外面有太多她不想面对的东西——明天的太阳,明天的教室,明天的季渡。

她闭上眼,终于让眼泪在黑暗中无声地流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想季渡。她想的是那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正常的”、会在未来等她的人。一个模糊的、没有面孔的、温和的男生。他会牵她的手,会在她生日的时候送她礼物,会在她难过的时候说“没事的”,然后他们会结婚,生孩子,变老,过完一辈子。那是她一直以为自己会有的未来。那是一条安全的、平坦的、所有人都走过的路。

但现在那条路上出现了一个岔口。岔口上站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手里转着一支红笔,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要带她走,还是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已经挡住了她的去路。

阮绵绵在被子里缩得更紧了,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她不想选。

她什么路都不想走。

她只想待在这里,在黑暗里,在被子里,在这个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安全的、小小的茧里。

但天亮之后,她还是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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