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
阮绵绵没有生病。
但她请了病假。
妈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她正在床上缩成一团,窗帘拉得死死的,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她眼睛疼。她接起电话,听到那头问“怎么没去上学”,她的嘴唇动了几下,说出来的是“我发烧了”。
声音又轻又哑,连她自己都信了。
妈妈没有多问,只说“多喝热水”,挂了。阮绵绵把手机扔到枕头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里又闷又黑,呼吸出来的热气糊在脸上,但她不想掀开。她不想看到光,不想看到外面的世界,不想看到任何和“学校”有关的东西。
学校。
这个词现在像一个诅咒。
她闭上眼,脑子里就自动开始播放那些画面——不是她自愿的,是大脑自己动的,像一个坏掉的投影仪,不停地、反复地、一帧一帧地把那些画面打到她眼皮上:傍晚的教室。空无一人。季渡坐在她右手边,椅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那股冷冽的、混着烟草和洗衣液的味道。季渡转头看她,眼神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漫不经心的,是另一种东西——灼热的,危险的,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了一半,刀刃上的寒光已经晃到了她的眼睛。
然后是那只手。修长的、指节分明的手,扣上了她的后颈。冰凉的指尖贴上她皮肤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冰窖里,血液都凝固了。她想动,但动不了。她想喊,但喊不出。她只是僵在那里,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然后是嘴唇。
凉的。带着烟味的。压在她嘴唇上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在往下坠。不是浪漫的那种坠——是那种从悬崖上掉下去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抓的、风在耳边呼啸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恐惧。
纯粹的恐惧。
阮绵绵在被子里剧烈地抖了一下,像被人从梦中猛地推醒。她睁开眼睛,眼前是黑暗的被子内壁,上面有一小块干掉的泪渍,硬硬的,硌着她的脸颊。她发现自己又在发抖,牙齿轻轻磕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不是在回忆。她是在经历。那个吻像一个烙印一样烫在她身上,随时会被唤醒,随时会重新贴上来,让她无处可逃。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教室回到家的。那段记忆像被人用刀剜掉了一样,只剩下一些碎片: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她在黑暗里站了很久。钥匙插不进锁孔,手抖得太厉害了。
她不记得季渡说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说。也许说了“天黑了,送你回去”,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冷淡得像在说“这道题选C”。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她没有被吻。好像她没有在自己的老师嘴里尝到烟味。
季渡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不行。因为她不是那个吻别人的人。她是那个被吻的人。那个被按住后颈、被压住嘴唇、被自己的老师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亲吻的人。她没有选择。季渡没有问她“可以吗”,没有给她任何说“不”的机会。季渡只是做了。然后在做完之后,像一个什么都没有发生的人一样,说了一句“天黑了”,转身走了。
阮绵绵把被子掀开,猛地坐起来。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让她觉得恶心。她弯下腰,把脸埋进手掌里,手心是凉的,但她的脸是烫的,那种灼烧感从皮肤一直烧到骨头里,烧得她想尖叫,但她叫不出来。
她不想再去学校了。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昨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就知道,她不可能走进那间教室,不可能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不可能抬头看到季渡站在讲台上,用那双凉薄的眼睛看着她,用那个冷淡的声音说“把书翻到第七十二页”。
她做不到。
学校已经变成了一个她无法呼吸的地方。走廊、楼梯间、办公室门口、那间补课用的空教室——每一个角落都有季渡的痕迹。不,不是“痕迹”,是季渡本人。季渡就站在那里,活生生的,会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在食堂,在校门口,在操场的另一边。季渡无处不在,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学校都罩住了,而她是一只被网住的小虫,怎么挣扎都挣不脱。
最让阮绵绵恐惧的,不是季渡会再做什么。最让她恐惧的是——她不知道季渡会不会再做什么。
那天晚上之后,季渡没有找过她。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任何形式的联系。上课的时候,季渡的眼神从她身上扫过去,和扫过任何一个学生没有任何区别。不,比扫过其他学生更短。几乎不停留。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阮绵绵应该松一口气的。
但她没有。她反而更害怕了。因为季渡的沉默不是“什么都没发生”的沉默,是“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选择不提”的沉默。那种沉默比任何话都重,像一个随时会炸开的雷,她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炸,也不知道炸开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不想知道。她不想参与。她不想和季渡有任何超出“师生”的关系。不,她连“师生”都不想要了。她只想从季渡的世界里彻底消失,像一滴水从桌面上被擦掉一样,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但她做不到。因为季渡是她的老师。她每天都要上她的课。她的数学成绩还在及格线边缘挣扎,她还欠着两份没交的作业,她的座位就在季渡视线最方便覆盖的位置。
她逃不掉。只要她还在这个学校,她就逃不掉。
所以她要请假。请一天的假,两天的假,三天的假——能请多久就请多久。也许请着请着,她就不用回去了。也许请着请着,她就可以从这所学校消失,转到另一所没有季渡的学校,开始新的生活。在那里没有人会吻她,没有人会用那种让她全身发凉的眼神看她,没有人会让她觉得学校是一个随时可能发生可怕事情的地方。
阮绵绵拿起手机,翻到班主任的微信,打了一行字:“老师,我今天还是不舒服,想再请一天假。”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想再加一句“能不能帮我办转学”,但她没有。因为她知道,班主任会问“为什么”。而她没办法说真话。她没办法对任何人说“我的数学老师吻了我,我觉得很恶心,很害怕,我没办法继续待在这个学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