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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第2页)

她说不出口。不是因为她想保护季渡,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把这件事说出来。说出来就意味着这件事真的发生了,意味着那不是她做的一个噩梦,意味着那些触感、气味、温度都是真实的——真实的、发生在她身上的、她无法抹去的。

她宁愿那是一个噩梦。她宁愿自己从来没有在那个傍晚留在那间教室里。她宁愿自己的数学成绩再差一点,差到季渡根本不想给她补课。她宁愿自己是一个季渡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的学生,就像之前所有那些年里一样,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不被关注,不被记住,不被吻。

被关注的感觉,她曾经以为是甜的。季渡给她润喉糖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被看见的。季渡记住她喜欢草莓味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特别的。季渡问她“发生什么事了”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但现在她知道了,那些都不是“被关注”。那些是“被盯上”。季渡不是在对她好——季渡是在靠近她,一步一步地,像一只猫靠近一只不知道危险已经来临的麻雀。润喉糖是第一步。草莓糖是第二步。补课是第三步。那个吻是第四步。

阮绵绵不想要任何一步。她只想回到第一步之前。回到季渡还不认识她的时候,回到她只是“三班那个安安静静的女生”的时候,回到她不需要在每个上学的早晨都心跳加速——不是因为期待,是因为恐惧——的时候。

她把被子重新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她不想去学校。她不想看到季渡的脸。她不想在任何地方闻到烟草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她不想再被任何人按住后颈。她不想再尝到烟味。她不想再想起那天傍晚教室里的斜阳、课桌的边缘、还有那只扣在她后颈上的、冰凉的手。

但那些东西不在外面。那些东西在她脑子里,在她嘴唇上,在她后颈的皮肤里,怎么都赶不走。她可以不去学校,但她没办法不去想。她可以不见季渡,但她没办法让那个吻消失。它已经在那里了,像一道被烙上去的疤,不疼了,但永远都在。

阮绵绵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感觉自己在往下沉。不是慢慢沉,是像被人绑了石头扔进水里一样,直直地往下坠。水从鼻子、耳朵、嘴巴里灌进来,冷得她整个人都在缩。她看不见水面,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她想起小时候掉进游泳池的那次。水很蓝,阳光从水面上透下来,晃得她睁不开眼。她拼命往上蹬,但脚够不到底,手也抓不住任何东西,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裹住、淹没、吞噬。她被救生员捞上来的时候,趴在池边咳了很久,咳到眼泪都出来了。

那次之后,她有很长时间不敢靠近游泳池。

现在学校就是那个游泳池。季渡就是那个淹没了她的水。她不想再去学了。她不想再靠近了。她不想再被淹一次。

阮绵绵把手机拿过来,打开了班级群。群里有人在发今天的作业,有人在问明天的考试范围,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让她觉得荒谬。她的世界已经塌了,但这些人的世界还在照常运转。他们不知道昨天傍晚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那间空教室里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他们不知道她正在被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恐惧吞噬。

她想告诉他们:你们离季渡远一点。她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老师。她会靠近你,会对你好,会让你觉得你是特别的,然后在你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在你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她会吻你。然后她会在吻完之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说一句“天黑了”,转身走掉。

她会让你觉得是你自己的错。因为她什么都记得,但她什么都不说。她的沉默比任何话都重,重到你觉得自己要被压碎了,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你,眼神凉得像冬天的井水。

阮绵绵没有发。她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明天她也不会去学校。后天也不会。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去。也许永远都不会去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妈妈说,不知道怎么跟班主任解释,不知道怎么面对任何人的任何问题。她只知道一件事——那个地方,她一秒都不想再待了。

那不是一个学校。

那是一个有季渡的地狱。

而地狱的门,是她自己走进去的。她不应该在放学后留下来补课。她不应该收下那些润喉糖。她不应该觉得“被人关注”是一件好事。她不应该让季渡靠近她。她不应该——她不应该在那天晚上,季渡吻她的时候,攥住她的袖子。

那是她最恨自己的地方。她恨自己当时没有推开。恨自己没有偏头。恨自己没有在那只手扣上后颈的那一刻站起来,说“不要碰我”。

但她没有。

她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样,僵在那里,任由那条蛇缠上来,连眼睛都没有闭。

她恨自己。恨到想把自己缩成一个不存在的东西,缩到没有人能看到她、没有人能碰到她、没有人能让她再经历一次那种全身凝固的感觉。

她已经把自己缩得够小了。她一直是小的。安静的。不惹事的。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小,就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就不会被任何人伤害。但季渡还是找到她了。

季渡看到了她。在所有那些人里,季渡偏偏看到了她。

这不是幸运。这是诅咒。

阮绵绵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再说话。她不想再想了。她只想睡过去,睡到这一切都过去,睡到她醒来的时候发现那个吻只是一个噩梦,睡到季渡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和她没有任何交集的、她不需要害怕的数学老师。

但这不是梦。

她的嘴唇上,还有那个吻留下的、已经快要消散的、最后一点点的——

她不想让它有任何名字。

她只想把它忘掉。

但她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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