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这是一种病。她也知道这种病没有解药。因为解药是季渡,而季渡是毒。毒和药是同一种东西。吃下去会死,不吃也会死。
那天放学后,阮绵绵去了办公室。这一次她不是为了交作业,不是为了从门缝里看一眼。她推开门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季渡一个人。季渡坐在办公桌后面,红笔在指间转着,看到阮绵绵进来,她的动作没有停。阮绵绵走过去,站在季渡面前。她没有说话,没有哭,没有发抖。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季渡,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看着下面的深渊。
“季老师。”她说。
“嗯。”
“那天晚上——”
“哪一天?”
阮绵绵停了一下。季渡知道她说的是哪一天。季渡一定知道。但季渡在装。装不记得,装没发生过,装她和阮绵绵之间什么都没有。这是季渡的方式——把那些事变成不存在,不说,不提,不承认。这样就没有证据,没有把柄,没有可以被拿来定罪的绳索。阮绵绵看着季渡那张冷淡的、平静的、看不出任何破绽的脸,忽然觉得很累。她不想装。她装得太久了。装恨季渡,装怕季渡,装自己是个正常的、没有被毁掉的、还可以重新开始的人。她装不下去了。
“季老师。”她又叫了一遍。
季渡抬起眼睛看她。
“我想你了。”
三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在季渡的办公桌上,落在那堆打满红叉的卷子上,落在她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由权力、年龄、性别和所有“不应该”砌成的墙上。季渡的红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她没有看阮绵绵,目光落在桌面的教案上,好像在认真研究明天的课程内容。
“你想我什么?”季渡问。
声音不大,不咸不淡,像在问一道数学题的解法。阮绵绵张了张嘴,想说“想你的手”,想说“想你的嘴唇”,想说“想你把我按在沙发上的感觉”。每一个字都卡在喉咙里,像碎玻璃一样割着她。她说不出口。不是因为羞耻,是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承认——承认她不是受害者,她是自愿的。不,比自愿更可怕。她是渴望的。
“没什么。”阮绵绵低下头,转过身要走。
“阮绵绵。”
她停住了。
季渡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身后。阮绵绵能感觉到那股冷冽的气息从背后围过来,先是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然后是另一只手环上了她的腰。季渡从后面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没有说话,只是抱着。阮绵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身体在季渡的怀里慢慢变软,像一块被火烤着的黄油,从边缘开始融化,融成一滩没有骨头的、软塌塌的、什么都撑不起来的东西。
“我也想你。”季渡说。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阮绵绵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知道这句话不是真的。季渡不想她。季渡不需要想她,因为季渡从来没有失去过她。是她需要想季渡。是她需要这种被抱着的感觉。是她在季渡不在的每一分钟里都觉得窒息。是她在季渡怀里的这一刻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她恨季渡。她应该恨季渡。但她没有力气恨了。恨是一件需要力气的事,而她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做另一件事了——用来压抑那种让她羞耻到想死的、对季渡的、身体上的渴望。那种渴望像火,她越压它烧得越旺,烧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烧得她在地铁上看到穿黑色风衣的女人就会心跳加速,烧得她开始在每个周一主动站到最后一排。她不知道季渡什么时候变成了她的氧气。也许从那个晚上就开始了。也许更早,从季渡第一次把润喉糖放在她桌上、让她觉得自己是被看见的那一刻,季渡就已经成了她的氧气。只是那时候她不知道,被看见是一种毒,慢性的,一点一点地渗进骨头里,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戒不掉了。
阮绵绵在季渡怀里转过身,把脸埋进季渡的肩窝。她闻着那股熟悉的气息,烟草混着洗衣液,淡淡的,凉凉的,像冬天的风。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不是受害者。你是自愿的。你是自愿走进来的,你是自愿不走的,你是自愿在每个失眠的夜晚想她想到发疯的。所以别装了,别假装自己是被害者了。你是共犯。从你第一次没有推开她的那一刻起,你就是共犯了。
阮绵绵抬起头,看着季渡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凉的,像深秋的井水,不见底。但她在那片凉意里看到了别的什么,不是爱,不是温柔,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沉的、像石头沉在水底的东西。季渡把她抱得更紧了,紧到阮绵绵的肋骨被勒得生疼。她没有挣扎,她喜欢这种疼。这种疼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让她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让她知道季渡是真实的——真实地站在她面前,真实地抱着她,真实地在那个晚上对她做了那些事,真实地让她变成了现在这个她自己都不认识的、烂掉的、却又比任何时候都清醒的人。
阮绵绵踮起脚尖,嘴唇贴上季渡的嘴唇。她尝到了烟味,凉的,苦的,像她这颗心。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那个十八年前蹲在幼儿园门口等妈妈的小女孩说——对不起。他不会来了。那个温柔的、高高的、会牵你过马路的大男生,他不会来了。来接你的人不是他。是她。是一个女人。是你的老师。是□□了你的人。是你爱上的人。
阮绵绵在季渡的吻里,哭了出来。不是无声地哭,是第一次,在季渡面前,发出了声音。很小的、破碎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她觉得自己完蛋了。但“完蛋”这个词,在这一刻,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因为在完蛋之前,她终于被一个人抱住了。以一种错误的方式,在错误的时间,由错误的人。但她是被抱住的。不是一个人了。
阮绵绵在这个吻里沉了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季渡的嘴唇和她的贴在一起,只有季渡的手臂箍着她的腰,只有季渡的心跳隔着两层皮肤传过来,和她自己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她不想分清了。她不想分清这是爱还是病,是自愿还是被迫,是救赎还是毁灭。她只知道——季渡在,她就不想走。哪怕这里是地狱,她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