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
季渡是被请来的。
阮绵绵的妈妈在电话里说得很客气:“季老师,打扰您了。阮绵绵这次模拟考数学又不及格,我和她爸都急得不行。学校补课时间太短,能不能麻烦您周末来家里专门给她辅导一下?费用我们按双倍算。”季渡拿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她没有犹豫太久。“好。”
不是因为她需要钱,是因为她不需要犹豫。阮绵绵的事情,她从来不犹豫。
周六上午,季渡准时出现在阮绵绵家门口。她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的线条。黑色长裤,平底鞋,头发扎得很低,看起来比在学校里柔和了一些,但那种冷冽的气质还在,像一把被布包着的刀,看不出锋芒,但重量在那里。阮绵绵开的门。看到季渡的瞬间,她的脸红了。不是因为意外——她知道季渡今天要来——是因为季渡站在她家门口的样子太不像季渡了。没有讲台隔着,没有办公桌挡着,没有操场上几百人的距离。季渡就站在她家门口,站在她从小长大的那个鞋柜旁边,站在她妈妈挂在墙上的那串钥匙下面。两个世界,撞在了一起。阮绵绵觉得不太真实,像做梦。
“季老师,快请进。”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戴着洗碗的橡胶手套,笑得很热情,“绵绵,给老师倒水。”阮绵绵低头换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早就准备好的棉拖鞋——新的,浅灰色的,她专门去超市挑的,挑了很久。季渡看了一眼那双拖鞋,没有说谢谢,但她的脚伸进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踩坏了什么。
她们走进阮绵绵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床头堆着几只毛绒玩偶,都是兔子。书桌靠着窗户,窗帘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碎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而温暖,像一个透明的、没有秘密的玻璃盒子。阮绵绵坐在书桌前,把课本翻开,手指在纸页上摩挲着,指节微微发白。她不敢看季渡,因为季渡就坐在她旁边——不是隔着半张课桌的距离,不是隔着办公桌的宽度,是真正的旁边,近到她的手臂能感觉到季渡毛衣的质感,软软的,绒绒的,像兔子的毛。
妈妈端了水果进来,放在桌上。“季老师,吃水果。绵绵,好好听老师讲。”然后她出去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爸爸在沙发上翻报纸的窸窣声,妈妈和谁打电话的、压低了声音的谈笑声。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道半开的门,不远不近,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这个世界里,只有阮绵绵和季渡。
季渡开始讲题。声音不大,比在学校里轻了很多,像是怕被客厅里的人听到。她讲得很慢,比平时慢,每一道题都拆成最小的步骤,像在给一个小学生讲课。阮绵绵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在本子上写两笔。她的字比平时更歪了,因为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季渡的腿碰到了她的腿。隔着两层裤子的布料,那一点轻微的、若有若无的接触,像一小块烧红的炭,烫在她膝盖侧面,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发软。
“这道题听懂了吗?”季渡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
阮绵绵点头。她没听懂。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从季渡的腿碰到她的那一刻起,她的脑子就停止了运转,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在碰我。她在碰我。在我家里,在我爸妈都在的时候,她碰了我。
“那你做一遍。”季渡把笔递给她。
阮绵绵接过笔,低着头,假装在做题。她的手在本子上画着,画的不是数字,是一些她自己都看不懂的、歪歪扭扭的线条。她的呼吸变得很浅,很急,像一只被人捏住了喉咙的小动物。她知道季渡在看她,那种视线她太熟悉了——灼热的,贪婪的,像要把她整个人吞下去。以前这种视线出现在教室里,出现在办公室里,出现在升旗仪式的操场上。现在它出现在她的房间里,出现在她从小睡到大的那张单人床旁边,出现在她妈妈切好放在桌上的水果盘旁边。
这个认知让阮绵绵的身体开始发烫。
客厅里传来妈妈的笑声,不知道在电话里和谁聊得开心。那笑声隔着一道门,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阮绵绵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自己正在被撕裂——一半是坐在书桌前假装做题的女儿,一半是被自己的老师用腿贴着、全身发烫的、不能说出口的、不被允许存在的人。
“阮绵绵。”季渡叫她的名字。
阮绵绵抬起头。季渡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季渡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张红的、湿的、像快要烧起来的脸。季渡的手伸过来了,不是拿笔,不是翻书,是指尖贴上了她的脸颊,从颧骨滑到耳垂,从耳垂滑到下颌线。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贵的、随时会碎掉的东西。阮绵绵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季老师……”她的声音在抖,“我妈在外面……”
“我知道。”季渡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沙哑的,带着一种阮绵绵从未听过的、危险的、像弓弦绷到极限的张力,“她在外面。你爸也在外面。他们就在那扇门后面。”
她一边说,一边把椅子转过来,让阮绵绵面对着她。阮绵绵的双腿夹在季渡的双腿之间,裙摆被季渡的手压在大腿上,动不了。她的后背绷得笔直,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你说,如果他们推门进来——”季渡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凉丝丝的,但说出的话是滚烫的,“看到你这样,他们会怎么想?”
阮绵绵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也许是刺激,那种随时可能被发现的、绷到极致的、像走在悬崖边上的刺激,让她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让她的心脏像要从胸口冲出来,让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拼命地想要冲出去。季渡的手从她的脸颊滑到了她的后颈——那只阮绵绵熟悉的手,凉的,指节分明,骨感而有力。她扣住了阮绵绵的后颈,像第一次在空教室里做的那样,力道比那时更重,更不容拒绝。
“别出声。”季渡说。
然后她吻了她。嘴唇压下来的时候,阮绵绵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不是无声地流,是那种想哭但不能发出声音的、肩膀在抖、喉咙在发紧、整个人像被拧干了一样地、无声地哭。季渡的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手掌覆在她嘴唇上,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糙感。阮绵绵的眼泪从季渡的指缝间滑过去,滴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
客厅里,妈妈还在打电话。爸爸翻报纸的声音。电视里播着什么综艺节目,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所有的声音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正常到没有一个人会想到,在这扇半开的门后面,阮绵绵被自己的老师按在椅子上吻着,一只手捂着她的嘴,她的眼泪在流,她的身体在发烫,她的手——没有推开。她抓住了季渡的衣角。就像第一次那样,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在季渡第一次吻她的时候,她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攥住了季渡的袖子。攥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紧到指甲嵌进掌心里,紧到像是在抓住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沉下去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