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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第2页)

季渡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把她的脸从膝盖里捧出来。阮绵绵满脸是泪。季渡用拇指擦掉她的眼泪,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瓷器上的灰。

“你走不掉的。”季渡说。不是“你不许走”,不是“你不能走”,是“你走不掉的”。像在说一个事实,像在说“地球是圆的”“水往低处流”。阮绵绵的走不掉,是这个宇宙的基本规律之一。

那天晚上,季渡比以前更用力。阮绵绵哭着求她轻一点,她没有停。阮绵绵拍打她的肩膀,喊着“不要了”,她没有停。她把阮绵绵翻过去,从后面进入她,一只手捂着她的嘴,另一只手按着她的腰,在她的耳边说:“你说要走的时候,想过这个吗?想过我会怎么疼你吗?你以为你走得掉?你的身体是我的,你走到哪里它都会记得我,它都会想要我。”

阮绵绵的眼泪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她不再挣扎了,身体软下去,像一团被揉烂的纸。季渡把她翻过来,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红肿、湿润、没有焦点,像一潭被人搅浑的水。

“你是我的。”季渡吻掉她脸上的眼泪,“反抗也没用。你是我的。从第一次你没有推开我的那天起,你就是我的。你花了很长时间才承认,我帮你省了这点时间。你不用想了,我来替你想。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留在我身边。”

阮绵绵闭着眼睛,没有说话。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像一只被暴风雨淋透的、躲在一个小小的屋檐下的、不知道该去哪里的小鸟。屋檐是季渡给她的,不大,会漏雨,但至少有个地方躲。外面是狂风暴雨,她没有伞,没有雨衣,没有可以去的方向。她只能躲在这里。

季渡的朋友来家里做客。一个叫沈吟的女人,漂亮的,自信的,笑起来牙齿很白,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她和季渡有说有笑,聊的是阮绵绵听不懂的话题——生意,投资,某个他们共同认识的人的近况。阮绵绵躲在卧室里,透过门缝看她们。季渡泡了茶,沈吟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姿态放松而自然。她和季渡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朋友之间该有的距离。但阮绵绵看着那个距离,觉得刺眼。因为她知道季渡不会让任何人靠得太近,除非那个人是她允许的。沈吟被允许了。

沈吟看季渡的眼神让阮绵绵心里发酸——那是一种平等的、对等的、像朋友又像好感的眼神。不是崇拜,不是恐惧,不是依赖。是两个人站在同一高度,平视彼此。阮绵绵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季渡。她看季渡的时候,要么是仰视——像看一座很高的山,她爬不上去,只能在下面望着;要么是俯视——像看一个很深很深的伤口,她不知道该怎么包扎,只能看着它流血。她不会平视季渡。她们不平等的,从第一天起就不平等。她是猎物,季渡是猎人。猎物永远不可能平视猎人。沈吟不一样。沈吟和季渡是同类。

那个女人走后,季渡走进卧室,看到阮绵绵坐在床上,抱着兔子,眼睛红红的。“怎么了?”季渡问。阮绵绵摇头,不说话。季渡坐到她身边,把她揽进怀里。“吃醋了?”阮绵绵还是不说话。她把脸埋进兔子的头顶,兔子的毛蹭着她的鼻尖,痒痒的,但她的眼眶是酸的。

“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季渡说。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阮绵绵的声音闷闷的。

季渡想了想。“弱小的。自卑的。像兔子一样,被人一吓就会发抖的。不敢说‘不’的。被人欺负了只会自己蹲下来擦灰的。被人吻了不会推开的。”

阮绵绵的手指收紧了。

“你以为我为什么选你?”季渡的手指在她头发里慢慢地梳着,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因为你好欺负。你弱小,你自卑,你不敢反抗。你是我见过的最好欺负的人。别人欺负你,你会哭。我欺负你,你不会。你会攥住我的衣角,你会闭上眼睛,你会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缩到我一只手就能握住。你让我觉得自己是神。你让我觉得我可以对你做任何事。”

阮绵绵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兔子的头顶。兔子的毛湿了一小片,颜色变深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季渡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也许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也许是因为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你早就知道了,从第一天你就知道,她喜欢的不是“你”,她喜欢的是“弱小的你”。如果你变强了,如果你学会了说“不”,如果你不再发抖、不再流泪、不再在角落里缩成一团——她还会喜欢你吗?那个声音没有回答。但阮绵绵知道答案。不会的。季渡爱的是她的弱小,不是她。她的弱小是可以被替代的,这个世界上有无数弱小的、自卑的、不敢反抗的兔子。她只是恰好是离季渡最近的那一只。

季渡捧起她的脸,看着她被泪水糊满的脸。

“但你是最乖的那一只。”季渡吻了她的鼻尖,“你从来不会咬我。你连‘疼’都不说。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不说‘疼’吗?你可以一直不说吗?”

阮绵绵看着季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贪婪,有一种让她害怕的、像小孩子看着糖一样的天真的残忍。季渡不知道自己残忍,季渡觉得自己在爱。用一种扭曲的、偏执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像要把对方揉碎了吞下去的方式在爱。阮绵绵不知道这算不算爱。她只知道她离不开。不是不想离开,是离不开。她的根已经长在季渡的骨头里了,拔出来就会死。

“我想睡觉了。”阮绵绵说。

季渡把被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关了灯。黑暗中,她从后面抱住阮绵绵,脸贴着阮绵绵的后颈,呼吸落在她的皮肤上,一阵一阵的,温热的,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抚摸她。阮绵绵闭着眼睛,听着季渡的心跳,咚,咚,咚,和自己的一样快。她们又共振了。在一切扭曲的、错误的、不该发生的痛苦之上,她们的心跳是一样的。也许这个就是她们还活着、还是人、还没有彻底变成野兽的唯一证明。

窗外有风吹过,玉兰花瓣落了一地。没有人捡。

阮绵绵在季渡的书房里翻到一把剪刀。不是故意翻的,是抽屉没有关严,剪刀的手柄露在外面,银色的,反着光。她把剪刀拿出来,握在手心里,冰凉的,比玻璃凉,比浴缸的水凉。她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把剪刀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它。刀刃很薄,薄到像能切开光。她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刀刃,没有用力,但皮肤还是破了,一道细细的口子,红色的血从里面渗出来,一颗一颗的,像小小的珠子。她看着那些血珠,觉得好看。红色的,圆润的,从她的身体里流出来的。她的身体里还有这种东西,还是热的,还是会流动的。她以为自己的血早就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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