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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第1页)

“你想不想见一个人?”

阮绵绵抬起头。季渡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占有,不是试探,是另一种,像是一个人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捧出来,放在另一个人面前。

“谁?”

“沈吟有个朋友,做心理咨询的。不是医院的那种,就是可以聊天。你想去的话,我陪你去。你不想的话,就算了。”

阮绵绵看着季渡,看了很久。季渡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捏着她的下巴迫她抬头。她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只做错了事、不知道主人会不会原谅的狗,不敢靠近,不敢撒娇,只是蹲着,等判决。阮绵绵还是去了。不是因为她想好,是因为她想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想。她的脑子很久没有转过弯了,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每次启动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她不知道心理咨询能不能帮她上油,但她想试一下。不是为了季渡,是为了那个在信里写着“有人记得你”的女生。她不能让那个人白白记得她。

心理咨询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林,圆脸,戴眼镜,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她没有穿白大褂,只穿了一件灰色的开衫毛衣,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会在超市挑特价鸡蛋的中年妇女。阮绵绵对她的第一印象是——她看起来很安全。不是季渡那种“危险的迷人”,是“不会伤害你”的那种安全。林老师没有问“你为什么来”,也没有问“你和季渡是什么关系”。她给阮绵绵倒了一杯温水,说:“你今天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说我们也可以坐一会儿。”阮绵绵坐在沙发上,捧着水杯,看着杯子里的水面。水是透明的,杯底有几颗小小的气泡,附着在玻璃壁上,一动不动。她看着那些气泡,看了一整个小时。季渡在外面等。她没有进来,没有催,没有在门缝里偷看。她只是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看着墙上的消防栓,想着阮绵绵刚才出门前说的那句话。“你在外面等我,不要进来。”

季渡记得阮绵绵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不是请求,是陈述。是那种“你应该这样做”的语气。季渡听了。她坐在那里,像一个被老师罚站的学生,不敢动,不敢走,不敢偷看。她从来没有这样听话过。

第二次去的时候,阮绵绵说话了。很小声,断断续续的,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她说那只鸟。说养鸟人把它的翅膀剪了,把它关在笼子里,给它最好的谷子和最干净的水,但它不快乐。它不记得怎么飞了,但它知道自己应该会飞。那种“应该会”的感觉比“不会”更痛苦,因为它每天都在想——我本来是可以的。林老师没有打断她,没有说“你是在说你自己吗”,只是听着,偶尔点头。等阮绵绵说完了,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

“如果那只鸟的翅膀还在,只是被剪短了,它还会长出来的。”

阮绵绵抬起头。

“鸟的羽毛是会再生的。只要养鸟人不再剪它,给它时间,给它阳光和风,它的翅膀会自己长回来。飞羽一根一根地长,从根到尖,从软到硬,从短到长。这个过程可能会很疼,羽毛在皮肤下面钻出来的时候,又痒又疼,像牙齿从牙龈里顶出来。但它在长。你愿意等它长吗?”

阮绵绵没有说话。她想,她愿意等那只鸟长出新的翅膀。但她不知道养鸟人愿不愿意等。养鸟人怕鸟飞走,所以剪了它的翅膀。如果翅膀再长出来,养鸟人会再剪一次吗?

那天回家的路上,阮绵绵和季渡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不是刻意的,是阮绵绵走得很慢,季渡也走得很慢,但她们没有牵手的理由。以前季渡会直接拉过来,不容拒绝。现在季渡不会了。季渡在她旁边走着,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指尖攥着,攥得指节泛白。阮绵绵没有去看,但她知道。

变化是从一件很小的事开始的。季渡买了一把新锁,装在卧室的门上。阮绵绵以为她是要把自己锁得更紧,但季渡把钥匙交到了阮绵绵手里。

“这把锁从外面打不开。”季渡说,“你可以把自己锁在里面。我不会敲门,不会撬锁,不会在门口等。你想出来的时候自己出来。”

阮绵绵看着那把钥匙,银色的,小小的,躺在她掌心里。她想问“为什么”,但她没有问。她知道为什么。季渡在给她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空间。不是“她们”的,是她“一个人”的。在这个空间里,季渡不会进来,不会看她,不会碰她。她可以哭,可以写日记,可以站在窗前,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不用担心被看到。阮绵绵把钥匙收下了,但没有用过。不是不想用,是不知道用了之后要做什么。她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季渡。季渡不在的时候,她反而更想她。这不是自由,这是另一种牢笼。但至少,笼门在她手里了。

又过了几周,阮绵绵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她把日记本从床垫下面拿了出来,走到客厅,放在季渡面前。季渡正在看书,看到那个浅蓝色的本子,手指顿了一下。

“你可以看。”阮绵绵说,“但不是现在。等我不在了再看。”

“你要去哪里?”季渡的声音有一点紧。

“没有要去哪里。我是说……等我死了。”

季渡的脸色变了。阮绵绵赶紧补了一句:“不是现在。是很久很久以后。等我老死了。到时候你再看。现在就放在你这里,你不要偷看。”

季渡把日记本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点了点头。她没有说“你不许死”,也没有说“你死了我也不活了”。她只是把本子放进了自己的抽屉,锁上。钥匙和阮绵绵的那把放在一起。阮绵绵看着那两把钥匙,银色的,躺在一起,像两只靠在一起睡觉的小猫。一把开她的笼门,一把开季渡的抽屉。她们都有了自己可以藏东西的地方。

阮绵绵最后一次叫“季老师”是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傍晚。她在厨房煮面,水开了,她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季渡从身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有抱她,只是站在旁边,看她煮面。

“季老师。”

“嗯。”

“我以后不叫你季老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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