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什么?”
“季渡。”
季渡没有说话。阮绵绵把面捞出来,放在两个碗里,一个碗里多放了一个荷包蛋,端给季渡。
“季渡,吃饭了。”
季渡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的面。面冒着热气,她的眼镜——她偶尔戴眼镜看东西——起了一层白雾。她没有擦,就那样隔着白雾看着阮绵绵。阮绵绵的脸在白雾后面是模糊的,但她看到了阮绵绵在笑。不是那种勉强的、讨好的、像从杂志上剪下来的笑,是真正的、从眼睛开始的、慢慢地、像花一样绽开的笑。
“你笑什么?”季渡的声音有一点哑。
“我在想,你以前是我的老师。现在你是我的……什么?”
季渡想了想。“你的犯人。”
阮绵绵笑了。“我的犯人是我的,我的什么都是我的。”
她伸出手,拉住了季渡的手。这一次不是季渡扣住她的后颈,不是季渡把她按在墙上,不是季渡在升旗仪式上从身后摸她。是她自己,主动地、清醒地、没有被人强迫也没有被人诱导地,拉住了季渡的手。季渡的手是温的。阮绵绵的手也是温的。两片温的贴在一起,变得更温了。不是滚烫的,不是灼人的,就是温的,像春天的风,像冬天的温水,像一个人刚刚好的体温。
那天晚上,她们躺在床上,窗帘拉严了。阮绵绵侧躺着,面朝季渡。季渡也侧躺着,面朝阮绵绵。她们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呼吸交缠着,像两条交汇的河流。阮绵绵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描摹季渡的眉骨、鼻梁、嘴唇。和季渡以前摸她一模一样。
“你知道我以前最怕什么吗?”阮绵绵说。
“什么?”
“我最怕你摸我的时候,我没有感觉了。”
季渡的手指蜷了一下。
“后来有一段时间,我真的没有感觉了。你摸我,我像一块石头。你抱我,我像一块石头。你说‘你是我的’,我像一个被人在石头上刻字的人。刻就刻吧,反正石头不会疼。”
季渡的眼睛红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阮绵绵的手指停在季渡的嘴唇上,“现在你碰我的时候,我会心跳加速。不是害怕的那种,是……我想要。我想要你碰我。不是因为你是我的主人,是因为你是你。你是季渡,那个在课堂上转红笔的、会煎边缘焦脆的鸡蛋的、把家里所有的窗户都锁上的、怕我飞走的季渡。你是一个病人,我也是。我们病在一起,也许就能好起来。”
季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出声,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一颗一颗的,像断了线的珠子。阮绵绵用手指接住了一颗,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咸的,涩的,但不是苦的。
“你哭了。”阮绵绵说。
“我没有。”
“你在哭。”
“你看错了。”
阮绵绵笑了,凑过去,亲了亲季渡的眼角。咸的,和眼泪一样。季渡的手臂环过来,把阮绵绵拉进怀里。这一次不是勒到肋骨生疼的那种紧,是那种“我怕你掉下去”的、稳稳的、让人安心的紧。阮绵绵把脸埋在季渡的肩窝里,闻着那股洗衣液的味道。不再是季渡一个人的味道了,她的衣服也用的是同一种。她们用同一种洗衣液,睡同一张床,吃同一个碗里的面。她们是两个人,但她们的气味是一样的。
窗外有风,吹得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阮绵绵听着那声音,觉得那是风在给她们鼓掌。不是为了庆祝胜利,是为了庆祝她们终于不再打仗了。和自己打,和对方打,和过去打。打累了,不打了,坐下来,一起煮一碗面。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地说:晚安,季渡。明天见。
她不是那只鸟。她是那个打开笼门的人。笼子还在,但她不需要飞走。她可以走进来,也可以走出去。门在她手里。这是她第一次觉得,活着不是一件需要理由的事。活着就是活着,和季渡一起活着。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