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吗?”金裕贞就看着李箱一下啊一下啊地转那支笔
“当然是……”李箱先是轻快笑着地,直到他低下头,无意又扫了一遍那页的内容,同时又听见了拉动凳子和金裕贞咳嗽的声音
他笑容渐渐褪下,转过头,没有去拍金裕贞,眼神在他金兄和文稿之间来回流连,愣了好一会他的手指才慢慢抚上金裕贞的背
“金兄啊……”他声音沉重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金裕贞的背
“嗯?”金裕贞擦掉生理性泪花,将沾了血的纸随手扔进纸篓,团地不紧的纸团在空中张开一角,翩翩然像只玫瑰绡眼蝶一样颤巍巍落进去了
“我是说啊,肺结核这个事……”
“怎么?”
“我们,要写一个幸福的故事。”李箱拿笔敲敲文章末尾“可是肺结核,他们也会马上就像我们……不,短暂的花一样枯萎了。”
金裕贞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可是还能怎么办,没有肺结核他们的性格该怎样合理地诞生……同时他也发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幸福的他们,还和他们一样吗?
气氛开始向凝重滑动,李箱当然不允许,他急忙扯出一个笑,放大了声音,装出一个豪迈的姿势“当然,当然啊!殉情也……”
“箱啊。”金裕贞一开始垂眸不语,盯着文字发了好一会呆轻轻抓住了李箱的手,他点点李箱手心,让他先别硬撑,先坐回来,
“箱啊。”金裕贞又叫,拿着笔的手捧起李箱的脸,李箱则歪歪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困惑地看着金裕贞。
“我们不是作者吗?”金裕贞一字一句道“我们是神……”
“让神来任性的抉择吧。”他笑,同时也发现李箱脸上也出现了那种心领神会的微笑
“不需要的时候就把这个病远远踢掉就好了”
“到时候让我们这样写就行……”
出于某种未知的美丽原因
他们的死亡被无限期延迟
他们终无一死
将永远幸福快乐
“好啊”
“虽然像个错误一样,但是只有这才能是幸福的。”
“这样写倒像个童话了。”
“幸福,要有足够的时间才行啊……这个问题就解决了,接下来让我们见面吧!”
金裕贞作为新秀作家的名义打出去了,大学毕业后和愈来愈多地文人建立联系,其中就包括李泰俊,他也在李泰俊的帮助发表了不文章。
算是很和蔼可亲的朋友,也算半个贵人,所以即使金裕贞不爱社交,再即使天气炎热,他也还是打算亲自去报社把不小心越过截稿日期的文章交给李泰俊。
顺便赔礼道歉,金裕贞在心底里叹气,虽然不常去,心里也还记得九人会报社在的大概方位。
他匆匆上路,说白了还只是碍于礼仪,心里是不情愿的。太阳晃眼,是谁在地球的灶头乱点火?兴许是让晒得神智不清,他兜兜转转竟来到了中城四街
报社是在这条街上……吗?金裕贞疑惑自问,得不到肯定的答案。
“自己也真是的。”金裕贞郁闷地摇头,四处瞅瞅,终于还是鼓不起勇气问路人,他怯生生的,抱着文稿,慌乱间走进了旁边的一家茶馆
找个地方调整一下心情和脑子,万一记起来了呢?他是这样想的,而且这个小茶馆外观确实也别致,一个红色的砖瓦房,四面都开着小窗户
他走进去,低着头用余光环顾四周,桌椅摆放随意却并不杂乱,酷似女主人的一位女性百无聊赖地趴在前台打瞌睡,东边墙上挂着幅小像,风格贴近埃贡席勒,西边角落的桌子上放着个破旧不堪的留声机,磕磕绊绊放着金裕贞不熟悉的曲调
虽然曲调不熟悉,但是他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他惊愕地抬头,还以为是自己头脑出现了问题
李泰俊和其他几个和他打过照面的九人会成员坐在靠中间的一张桌子上,中间围着的是个长相颇俊朗的陌生青年——他第一眼只先看清了他,只因为实在太显眼,众人目光的中心,谈笑声的波心,风度翩翩的贵公子。
黑色薄西装敞开着,被很随意的在挂在主人身上,那人嘻嘻哈哈地说着些什么,额前散落几缕刘海看上去和主人一样孩子气,搁在桌上的纤长灵巧的手指间夹着根烟,漫不经心地摇晃、不得安闲,想起来时就轻轻磕掉烟灰,再用指腹无意识地把灰聚起来、再铺散,聚起来、再铺散……
“我和泰远兄最近打算再创一个期刊……”那人说,音调不高,烟熏过的嗓音倒意外的清脆
“最近风声很紧,箱啊,还是小心为妙。”李泰俊向来支持大家文学创作,但还是藏不住担忧。
原来是叫箱吗,金裕贞终于想起出他或许就是那个自己还未见过但是名气很大的李箱。这和他预料的其实不一样,他还以为他会是一个经验老到的战士——为什么却这么苍白,这么吸引人?
“这个倒是无所谓,”金起林摆摆手道,“就你和泰远兄,你们两个公认的懒货——泰远兄现在还在家里躺仰着,办不下去了别来找我们借钱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