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列停了下来。有几个弟子收剑不稳,剑尖还在微微发颤。
“你们练的是剑,不是跳舞。”温枝夏说,“每一剑出去,要想着这一剑是刺向敌人的。不是比划完了就算完事。”
她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弟子们心上。队列里没有人说话,有几个弟子脸红了。
“再来。”温枝夏说,“从第一式重新开始。”
这一次,弟子们认真了许多。剑还是那些剑,招式还是那些招式,但力道不一样了,眼神不一样了。苏皖看着那些年轻的脸——有的咬着嘴唇,有的皱着眉,有的额头沁出了汗珠但眼睛一眨不眨——忽然觉得,温枝夏这次下山,也许真的能改变些什么。
她又看了几眼,然后转身离开了演武场。她不是温苏殿的人,不方便一直待在那里。而且她有别的事要做。
苏皖在温苏殿的回廊里走着,想去找苏珍问问北边的事。温苏殿的回廊很长,九曲十八弯,两侧的墙上挂着历代殿主的画像,画像下面摆着长明灯,灯火幽幽地跳动着,把画像上的人脸照得忽明忽暗。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香气。
不是栀子花,不是任何一种花香。是脂粉香——上好的、带着淡淡幽兰味的脂粉香。香味不浓,但很持久,像是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把香气留在了空气里。
苏皖停下脚步。她顺着香气传来的方向看去——回廊的尽头,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穿一身墨青色长袍,袍角绣着暗银色的云纹,身量很高,站在那里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他正侧着头,对身边的女人说着什么,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女的穿着一身胭脂色的衣裙,颜色浓烈得像一团火,在灰扑扑的回廊里格外扎眼。她仰着头看着男人,嘴唇微微翘着,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撒娇。
—温渡,温柳儿—
苏皖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不想在这个时候遇到他们,但回廊只有这一条路,退回去反而显得心虚。她想了想,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走近了,她看清了温柳儿的脸。
上次在雾里看得不清楚,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现在隔得这么近,近到能看清她脸上每一处妆容的细节,苏皖才真正看懂了温柳儿的美。
温柳儿是个美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她的脸型是标准的鹅蛋脸,线条圆润流畅,从额头到下巴没有一处棱角,像一颗被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玉石。肌肤很白,但不是温枝夏那种天生的、不施粉黛的白,而是精心养护出来的、带着一层薄薄光泽的白——像上好的羊脂玉,温润,细腻,看不见一丝毛孔。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妆。
苏皖见过的女修大多不施浓妆。修仙之人讲究清净自然,涂脂抹粉的很少,即便化妆也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温柳儿不一样。她的妆容精致而浓烈,每一处都像是花了大量心思描画出来的。
眉毛画得细细长长,眉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妩媚。眼尾用胭脂晕染开来,淡淡的红色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太阳穴,像一抹将散未散的晚霞,衬得那双桃花眼又亮又媚。两颊扫了薄薄一层胭脂,白里透红,像刚熟透的水蜜桃,轻轻一掐就能掐出水来。嘴唇点着鲜艳的口脂,不是那种正红色,是偏橘调的朱砂红,热烈而不艳俗,像秋天枝头最后一颗熟透的柿子。
她的头发梳了一个繁复的髻,用一根金镶玉的步摇固定住,步摇上垂着几串细细的流苏,每一串流苏的末端都缀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她一动,那些红宝石就轻轻晃着,在光线里一闪一闪的,像星星落在发间。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胭脂色的广袖长裙,裙摆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金线勾边,红丝填色,富贵逼人。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系的腰带,腰带正中镶着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红玛瑙,把腰身勒得盈盈一握。袖口和领口都滚了一圈白色的兔毛边,衬得她的脸更加白皙娇嫩。
苏皖看着她,脑子里蹦出一个词:人间富贵花。
不是仙门中人常见的清冷出尘,是那种——一看就知道被养得很好、被呵护得很好的女人。她身上的每一件东西,从头发上的步摇到腰间的玛瑙,从脸上的胭脂到裙摆上的绣花,都透着一股精心打理过的富贵气。
但让苏皖印象最深的,不是她的脸,不是她的妆,不是她的衣服——是她站的位置。
她站在温渡右手边,身体微微侧向温渡,肩膀几乎贴着他的手臂。她的左手搭在温渡的右手腕上,不是抓着,是轻轻地搭着,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那个姿势,那个距离,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不是一天两天能养成的。
温渡也习惯了她这样。他没有躲,没有让开,甚至没有低头看她一眼。他依然侧着头跟她说话,语气淡淡的,但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始终没有消失。
两个人站在那里,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系交缠,枝叶相覆,分不清哪里是你、哪里是我。
苏皖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温殿主。”她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温渡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桃花眼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眯了一下——像猫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苏丫头。”他说,“怎么一个人?夏丫头呢?”
“枝夏师姐在演武场教弟子练剑。”苏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