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辞旧应了一声,弯腰从木桶里舀膏。黑亮的龟苓膏落进白瓷碗,蜂蜜一淋,灯下有一点温润的光。他把碗端过去,顺手把客人多放在桌角的零钱推回去。
“叔,多给了两毛。”
那客人笑他:“准大学生就是不一样,两毛都算得清。”
许辞旧也笑:“算不清,我爸要扣我工钱。”
许建国在柜台后头抬眼:“你有工钱?”
黄芳枝从炉子后头骂:“你们爷俩别贫,前头还有两桌。”
许辞旧第二次见到宋新一,是在三天后的上午。
那天没下雨,鹏城热得像一口盖不严的蒸锅。阿芳凉茶铺门口支着风扇,扇叶转得吱呀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许建国在柜台后头核当天的账,算盘珠子被他拨得很轻,旁边一碗龟苓膏刚淋完蜜。许辞旧坐在门边的小桌旁,低头抄一份课堂笔记。
他小臂上的淤青还没消。
许建国前一晚才从外头收货回来,听妻子和儿子把疤脸来闹那事说了一遍。他没急着骂人,只把账本合上,问了三件事:人从哪条街来的,谁让他们来的,还会不会再来。问完才敲了一下许辞旧的笔记本,说:读书人挡凳子,也要先看看凳子多重。
许辞旧全都认。
认归认,下次再遇到,他大概还是会挡。
他正把“国际收支平衡”几个字写到一半,门口停下一辆面包车。
车门一拉,下来两个男人。
一个是上次跟在宋新一身边的阿强和大军,笑起来很和气,手里还拎着一袋橘子。
许建国抬眼,先看那辆没熄火的面包车,又看圆脸手里的橘子。做生意的人最知道,上门不谈买卖却带礼,通常更麻烦。
阿强先笑:“许老板,别紧张。我们不是来收钱的。”
许建国也笑了一下:“带车来、不喝茶、不收钱,那就更不像好事。”
“也不是。”阿强接过大军手里的橘子放到柜台上,“新一哥请许同学过去一趟。”
许辞旧抬起头。
“请?”
阿强点头:“对,请。”
许辞旧看了一眼门口那辆没熄火的面包车,又看一眼车旁站着的大军。
“你们请人,都带车?”
大军很诚恳:“走路太热。”
许辞旧放下笔:“我不去。”
阿强脸上的诚恳僵了一下。
阿强往前一步,还是笑:“许同学,新一哥说了,你要是不去,我们就客气点请。你要是还不去,我们就不太客气地请。”
许辞旧站起来,先把笔记本合上,又把钢笔帽扣好,动作不急不慢。
阿强有点佩服地看着他。
一般人听见这话,要么骂,要么跑,要么发抖。许辞旧倒好,像是准备去书店。
“我跟你们走,别在我家铺子里动手。”许辞旧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