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话,宋大头从来没有说过。
宋雨出来时,头发还湿着,身上换了一件不合身的棉袄。袖子太长,盖住了半截手指。她看见宋满坐在原地,先松了一口气,然后才走过去,把那半块番薯从他手里拿走。
“别吃这个了。”她小声说,“今天有饭吃。”
宋满点点头,却还是看着她的手。那只手仍然很冷,但已经没有早上抖得那么厉害。饭桌那边有人低声说笑,笑声压得很低,像怕惊着什么。宋满听不懂他们说的那些平码、货路和欠账,只听懂了“留下”两个字。
留下是什么意思,他也不懂。可宋雨听见以后,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宋满跟着松了一口气。他年纪太小,还不知道自己从一条旧路被拖到了另一条旧路上,只觉得只要姐姐还在身边,热饭就在眼前,今晚就不算最坏。
那时他还不知道,很多年以后,他会一次又一次想起这顿饭。想起陈启夹菜时不紧不慢的手,想起张宏伟递来的干毛巾,也想起宋雨第一次没有把饭让给他,而是自己先吃了一口。
那一口饭很小,宋雨嚼得很慢。她像是不太相信自己真的可以先吃,又像怕吃快了,这点热气就会被人收回去。宋满看着她,忽然也敢低头扒了一口饭。
米饭很软,带着一点鸡油香。他吃得太急,被烫了一下,眼泪差点出来。宋雨终于笑了,很轻,很短,却是这一整天里第一个不像要碎掉的表情。宋满也跟着笑了一下,手却还紧紧攥着她的袖口。
陈启夹了一只鸡腿,放进他碗里。
“吃。”陈启说。
宋满看着那只鸡腿,眼睛都直了。
他先看姐姐。
宋雨点了点头,他才小心翼翼咬了一口。肉汁烫着舌头,他疼得缩了一下,却舍不得吐。那一口太香了,香得他鼻子发酸。
原来新年第一天,是可以吃到这种东西的。
吃到一半,陈启才问:“叫什么名字?”
宋雨立刻停下筷子。
宋满嘴里还塞着饭,含含糊糊说:“宋满。”
“哪个满?”
宋雨低声答:“圆满的满。”
陈启看了他们姐弟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宋满忽然觉得有点羞愧。
他不知道为什么羞愧。也许是因为家里一点都不圆满,也许是因为陈启听见这个名字时,眼神太安静,安静得像已经看穿了什么。
陈启问:“想不想换个名字?”
宋满愣住。
名字也能换吗?
他看着碗里的鸡腿,又看向满桌子的菜。屋外有人放鞭炮,红絮被风吹进院子,落在门槛边。今天是正月初一,是新年的第一天。
张草草还在的时候说,新年要说吉利话。
新年要穿新衣。
新年会有好东西吃。
现在真的有了。
宋满想了很久,很认真地说:“那我叫宋新年。”
宋雨一怔。
陈启却笑了。
这一次,他像是真的觉得有趣。
“为什么叫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