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他们真的跑了。
宋雨没带衣服,也没带钱,只从灶台下面摸走半块冷硬的番薯,塞进宋满怀里。她牵着他往外跑,脚步很急,呼吸却很轻,像怕惊醒整条村子。
宋满腿短,跟不上,摔了好几次。
宋雨就背他。
她才十一岁,背不动太久。宋满趴在她背上,能摸到她突出来的肩胛骨,硌得他胸口疼。
“姐。”他小声叫。
“别说话。”
“我们去哪?”
“去河边。”
“河边有什么?”
“有船。”
“船去哪?”
宋雨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水气。远处有人家还在守岁,灯火一小团一小团,像藏在黑里的眼睛。
宋雨说:“去港城,那是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宋满想了想,又问:“那里有饭吃吗?”
宋雨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说:“有。”
宋满信了。
因为是姐姐说的。
可他们没能走到河边。
天快亮时,宋大头追上了他们。
他带着两个人,气喘吁吁,身上全是酒气和汗臭。看见宋雨,他先是一巴掌把她打倒在地,又揪住她的头发往回拖。
“跑?”他喘着粗气,“你还敢跑?老子收了钱,你跑了,老子拿什么还?”
宋雨疼得脸发白,第一反应却是推宋满。
“阿满,跑!”
宋满不跑。
他扑上去咬宋大头的手。宋大头早有防备,一脚把他踢开。宋满滚进路边泥水里,冷水一下浸透裤腿。
他爬起来,又追。
宋雨被拖着往前走,脸上全是泥,嘴角破了。她一直回头看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掉下来。
她说:“阿满,别跟来。”
可宋满怎么可能不跟。
他哭得嗓子都哑了,跌跌撞撞追在后面。村口有人贴春联,有人端着热腾腾的年糕从屋里出来,有小孩穿着新棉袄跑来跑去。
所有人都看见了。也像所有人都没看见。宋满不明白,为什么平时和他姐弟俩有说有笑的叔叔婶婶今天为何如此沉默。
有个女人站在门口,和宋雨对上眼。宋雨看着她,眼里有一点很微弱的求救。那女人愣了一下,很快低下头,把门关上了。门关得很轻。可宋满觉得,那一声比宋大头的巴掌还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