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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起学(第1页)

沈知意是在第三天凌晨一点十七分拨出那个视频通话的。

她不是故意拖到这么晚。从晚上九点多开始,她每隔半个小时就拿起手机看一眼,点开季砚秋的对话框,打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十几次,最后手机被她扔到床尾,人窝进被子里,闭着眼睛跟自己说“算了,明天再说”。但“明天再说”这话说了三遍,她还是在一点多的时候把手机捞了回来。

太难受了。这一天过得像嘴里含着一块化不开的冰,又凉又僵,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白天坐在画架前调了半天颜色,最后画出来的东西灰扑扑的,她自己看了一眼就撕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妈妈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有点困。可她不困,她脑子清醒得厉害,每一秒都在想季砚秋。

想她说“朋友?”时那个问号的弧度。想她说“没”的时候,那个字背后藏着的、不肯说出口的东西。想她今天晚上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像往常一样九点半的时候拿起手机等自己的电话,等到了吗,等到之后发现自己没有打过来,她是不是又把手机放下去了。

沈知意点开视频通话的时候,手指有一点抖。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屏幕亮起来,季砚秋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有点乱,显然已经躺下了。她那边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昏黄黄的,照得她的轮廓很柔和。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地看了对方几秒。

季砚秋的眼神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的打量,像是在确认她还好不好。沈知意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使劲憋住了,吸了一下鼻子,先开了口。

“季砚秋。”

“我在。”

“我不是故意说你是朋友的。”沈知意的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点潮湿的鼻音,她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嘴边反复斟酌过,“我只是……还没有学会怎么让大家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我爸妈说,不知道怎么跟列表里的那些人解释。我不是不想说你是女朋友,我是……不敢。”

她说完这几句话,觉得喉咙里堵着的东西松动了一些,但眼眶更热了。她不想在季砚秋面前哭,那样显得太脆弱了,像是在用眼泪逼季砚秋原谅她。于是她拼命忍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瞪着屏幕。

季砚秋看着屏幕里的沈知意,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鼻尖泛着红,眼圈也是红的,但眼泪一直没有掉下来。她那样努力地忍着,忍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季砚秋的心忽然软得不像话,像是冬天的冰被一只手轻轻捂住了,一点点化开。

“我知道。”季砚秋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融进话筒底噪里,“我也不太会。”

沈知意愣了一下:“什么?”

季砚秋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了一瞬,落在床头柜上那盏旧台灯上。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平平的,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拆开了再装回去:“我也不太敢让我爸妈知道。我妈前天问我有没有谈恋爱,我说没有,我说了谎。”

她顿了顿,把目光移回屏幕上,看着沈知意的眼睛:“我也是第一次,也不知道该怎么学。所以……我不怪你。”

沈知意看着屏幕里季砚秋的脸,看着那双在昏暗光线里依然清亮的眼睛,看着说话时微微抿了一下的嘴角。季砚秋从不跟她说这种话,不说自己脆弱,不说自己也没做好。她永远是那个把一切都安排妥帖的人,签协议、定计划、记住所有的细节。沈知意差点忘了,季砚秋也只是个二十一岁的小女孩,和她一样,在面对这段关系的时候也会害怕、也会无措、也会说谎。

“那我们一起学。”沈知意说。

季砚秋看着她:“好。”

这一个“好”字和之前的每一个“好”都不一样。它落地了,有重量了。像是两个人都把那块压在胸口一天的石头搬开了一点点,虽然还没有完全丢掉,但至少能喘气了。

沈知意吸了吸鼻子,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裹住自己,声音恢复了一些平时的样子,但还带着一点残留的哑:“季砚秋,你今天晚上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我妈炖的羊肉,还有米饭。”

“有没有拍照?”

季砚秋沉默了一秒:“忘了。”

“你看你,我就说你不好好吃饭。”沈知意的声音里重新有了撒娇的味道,像是刚才那几分钟的沉重被两个人一起卸了下去,“你要补偿我。”

“怎么补偿。”

沈知意想了想,眼睛转了转:“我之前发给你的那些照片,你存了多少?”

“都存了。”

“你骗人,那么多呢,你肯定有漏的。”

季砚秋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平板拿过来,点开相册,截图,发过来。沈知意低头一看,一个月亮表情命名的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她从寒假开始发的每一张照片。海边的那组、泳池的那张、三亚免税店的试穿照、普吉岛的夜市、清迈的日落、酒店阳台上的自拍。一张不少,时间顺序排得明明白白。

沈知意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她突然想,季砚秋该有多想她,才会这样一张一张地存下来,连自己随手发的糊图都没删。这个人在相册里建了一个以她为名的文件夹,一句“我好想你”都没说,但沈知意现在看到了。

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季砚秋,你完了,你这辈子都跑不掉了。”

随后她看见屏幕里季砚秋的耳尖慢慢红了,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明显。季砚秋偏了偏头,避开镜头,声音有一点点不自然的僵硬:“谁要跑了。”

沈知意看着那只红透的耳朵,嘴角终于弯了起来。那是她今天一整天第一次真正地笑出来,笑得眼睛弯弯的,鼻尖还是红的,眼眶还是湿的,但整个人活过来了。

“你跑不掉了,季砚秋。”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蛮不讲理的笃定,“你存了我的照片,你就得负责。”

季砚秋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负责就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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