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快要贴在桌案上,沈泽谦将手垫过去,偏首:“我不看,你直起来。”
祝沅不动,脸颊枕着他的手,歪七扭八的坐姿,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少女软绵绵的脸颊肉贴着手掌,柔滑的鬓发轻轻慢慢地撩着手腕处削薄的皮肤。
沈泽谦盯了会儿车帘内里朱红锦缎上的云龙,没数出来有几片鳞,索性放任自己侧头去看她的发髻。
总觉着她身上每一处都是软软乎乎的,连簪在她发髻上的红梅都比在枝桠上更为娇妍,想伸手悄悄地碰一碰,又怕惊得她写歪了字迹,还是生生忍下了。
沈泽谦没催祝沅,看她搁下了炭笔,又取了藤黄与胭脂红、赭色的蜡条,不知又在画些什么。
好像画得很苦恼,她揉皱了好几张纸。
也不知是什么惊天“大作”,非得要她逮着马车回京城的这一小会儿功夫完成。
还只用一支炭笔、三根蜡条就能完成。
她没主动提出要帮忙,他也没说话,就难能懒散地靠在锦垫上,专注地看着她。
都有半月未曾好好看看她了。
思念无声。
车内一片寂静,车轮缓慢地辘辘碾过青石板路面,成片的薄霜被压碎,响音轻细而脆。
快要进宫门、换暖轿时,祝沅终于舍得把她的“大作”拿出来给沈泽谦看:“喏。”
沈泽谦困乏地眯着眼,闻言方去瞧。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上面是几个形状不整齐的大墨团子。
“什么啊。”沈卿尘身为国师,丑月初便卸任了,他实在是连轴转得倦怠不已,一眼看不大清楚,只好拉着她的手凑近。
不是大墨团子。
是她规规整整写好的五个大字——
祝沅的情郎。
旁边用藤黄蜡条画了星芒,下方赭色蜡条画出来的简单桌案上,摆放着几支蜡烛。
烛火用胭脂红与藤黄晕染得温暖又明亮,与上方的星芒交相辉映。
很简洁,很潦草,甚至都称不上是画作。
但沈泽谦还是愣住了。
视线又上移,盯着这一笔一划写成的五个大字看了好一会儿,才去看纸后祝沅笑吟吟的脸。
她手里不知何处多了一盏小灯,将薄薄的画纸映得半透,但有更多的灯光映入她清透的眼眸,比长夜里的星辰更为璀璨。
静了静,沈泽谦抬手,取过桌案上一摞皱巴巴的废稿,逐一展开。
祝沅的预备情郎。
祝沅的试用情郎。
祝沅的第一个情郎。
祝沅的哥哥兼情郎。
如此种种,她纠结了许久,最终到底是一丁点修饰都没加,直直白白地写了。
“为何留了这个?”沈泽谦听到自己低声问。
“因为我想着,”祝沅试探着,小声问,“既然做不回兄妹了,倘若情郎试不成,那、那我们……是不是就要分开了?”
沈泽谦停了片刻,才道:“若你始终无意,我断不会强求。”
他不是会对所爱之人放手的人。可让祝沅难过,他更做不到。
不过,倘若她始终无意……
那实在是算他没本事,追不到心上人。
“那就是要分开了。不是兄妹,不是情人,我们还以什么身份相处呢?”祝沅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嗓音愈发轻了,“但是……”
“我不想和明濯分开。”
嗓音轻轻的,但又极为清晰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