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泽谦“嗯”了声,指节撬开罐盖。
女郎娇柔,物什也精巧,甜白釉药膏罐是细长型,外浮雕栩栩如生的缠枝单颗相思子,内里的膏脂以玫瑰露染成了漂亮的粉色,鼻尖轻耸,闻得到淡淡甜香。
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罐外凸起的浮雕。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1」
稍顷,他又伸手进罐内,摁了摁药膏。
罐口狭窄,取药不便,堪堪能容两根手指,若不仔细,还会剐蹭到内壁工匠同样精心雕镂的暗纹。
宫廷的祛痕膏名贵,是蜂蜡、百花蜜、花萃精油与胶原药霜糅合炼制而成,触之柔润、湿滑,又因着被火炉煨过,与体温一般温暖。
轻而易举地包裹住指尖。
片刻后,抽出手来,两指彼此微微一揉,绵密的膏脂化开,牵出纤软细丝。
“去吧。”沈泽谦揉开指尖上的祛痕膏,哑声吩咐-
朝堂吵成什么模样,祝沅都无暇去顾及了。
连东宫每日送来明德书院的午膳,她都不敢亲自去拿,生怕冷不丁看到沈泽谦。
还是对姜锦慈一顿撒娇,叫她去帮忙拿的。
东宫次日送来,就成了一式两份。
“怎的,阿沅你和太子殿下吵架了?”姜锦慈动箸毫不客气地用着午膳,问。
“没有。”祝沅否认。
吵架都比现下要强。他们每每有矛盾,沈泽谦都会先安抚好她的情绪,再把问题掰开了、揉碎了和她条理清楚地分析。
“就是现下,新律之事还吵得沸沸扬扬,哥哥一言一行都被人盯着,”她慢吞吞道,“还是少来往些为好。”
姜锦慈扯了扯唇角:“若非他自己袖手旁观,何至于吵成这般?”
“总不能火上浇油,惹得龙颜大怒吧。”祝沅夹了一片嫩菘菜心,下意识地为沈泽谦辩驳。
“皇上舍不得叫太子殿下去犯险,当年便叫我的阿烬去销毁的西南商路,”姜锦慈闷声,“西南比之东南更为危险,阿烬原本就有只耳朵听不见,武功再高强,也不比旁人迅敏。”
“昔年他为着清剿西南走私阿芙蓉的商路,屡屡命悬一线,好耳朵也险些被火药炸聋了。”她哽咽道,“他是替太子殿下涉的险,又在朝中从来说不上什么话,眼下太子殿下竟还袖手旁观,律法若是当真废了,那我的阿烬多年来的牺牲,又算什么呢?”
祝沅头一次听姜锦慈说起这桩旧事,眼睫微颤,只干巴巴道:“哥哥定然不会坐视不理的。”
“阿慈,我相信他。”她放轻声音,“我……应当还算了解他。”
“昔年阿檀姐姐之事,也是这般呀。他不会与皇上直白地针锋相对,但最终,他想要的、我们想要的结果,不是都达成了么。”祝沅安抚地捏捏姜锦慈的指尖,“你也试试看,相信他。”
“你当然算了。”姜锦慈揉了揉眼睛,轻轻扬唇,“我信你。”
“二十就要结业考试,阿慈,考完了试,你有什么安排么?”祝沅舀着碗中的莼菜肉丝汤,转了话题,问。
“还没想好呢。怎的?”
“我听闻腊月里,东郊会有年集,很是热闹,想着结业考试过后能去逛一逛。”祝沅垂着头,小声道,“听闻要逛个三五日……”
“廿三祭灶,廿三得回府噢。”姜锦慈提醒。
“嗯,那就二十考完了过去,廿三再回来,也足够尽兴,好不好?”祝沅道,“那年集离着仁姝寺不远,我们可以住在仁姝寺的静院里。”
“啊?”姜锦慈意外,“明日不休沐,你与太子殿下上一回见面还是初二、初三吧,到结业考试考完,你都有半月没见他了,还要出去玩呐?”
祝沅手中玉箸微顿。
原该是很想见沈泽谦的。
她近来太疲惫,初七未对徐翠芬设防,不想却被打小就以为极其疼爱她的姨母如此算计,现下知道了原委,比愤怒更多的是被背叛的委屈。
受了委屈,她向来是习惯躲到沈泽谦怀中大哭一场宣泄情绪的。
可而今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很陌生,很新奇。
纵是很羞耻,也不得不偷偷承认,很舒服。
心中依旧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感,只有惊讶,惊讶哥哥当真会纵容她至此;也因而,尤为不知所措。